第78章 吴子兵法
太阳每日东升西落,演武场上的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东宫偏厅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一日复一日。这日,王翦将《孙膑兵法》的最后一则战例讲完,合上竹简,抬眸看向扶苏,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殿下,孙武、孙膑之学,皆为兵家至理。孙武重势,孙膑创造势,两人一脉相承,又各有侧重。然老夫从军数十载,最常置于案头反复研读的,还有一部《吴子兵法》。孙武、孙膑讲的是用兵之道,吴起讲的是治兵之道。今日,便为你讲讲这吴起之兵略。”
扶苏眼中一亮,连忙倾身正坐,目光落在王翦手中的竹简上。吴起,与孙武并称“孙吴”,一生“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钧解”。他在前世就读过《吴子兵法》,但那是书本上的,隔着一层纸。王翦来讲,一定不一样。
王翦缓缓翻开竹简,竹简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沉声道,声音沉稳而有力:“《吴子兵法》第一主张,便是‘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把政治和军事紧密结合起来’。吴起是兵家,但他不认为打仗只靠刀兵。他比孙武更强调政治的作用。所谓文德,便是道、义、礼、仁,以此治理军队与民众。吴起曾言,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百姓安居乐业,官吏亲民爱民,民心向着本国,不向着邻国,仗还没打,就已经赢了。”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语重心长,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将对储君的期许:“殿下身为秦国储君,更要懂此理。武备是安邦之矛,文德才是定国之基。若只强兵而不修文德,百姓流离,民心不附,纵有百万雄师,也难长久。矛再锋利,握矛的手不稳,也刺不中敌人。”
扶苏颔首,提笔在竹简上记下要点,问道,目光专注:“将军,那‘外治武备’,又作何解?文德是内,武备是外,内外如何配合?”
“武备者,安国家之道,先戒为宝。”王翦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从血火中磨砺出来的笃定,“吴起主张简募良材,以备不虞。先戒——提前戒备,提前准备。不能等敌人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练兵。大秦之所以能横扫六国,便是自商君变法以来,始终强兵固本,精选士卒,操练不辍。每年秋后农闲,各郡县征发士卒集中训练,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留下。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手指在竹简上点划:“吴起还将战争分为义兵、强兵、刚兵、暴兵、逆兵五类。义兵是诛暴救弱的正义之战,强兵是为争利而战,刚兵是因愤怒而战,暴兵是弃信贪利而战,逆兵是乱政失德而战。他主张慎战,反对穷兵黩武,与孙武、孙膑所言‘慎战’之理,不谋而合。能不打就不打,能义战就不暴战。”
说罢,他翻到下一页竹简,竹简上写着“治兵”二字,字迹苍劲。
“《吴子兵法》第二主张,‘兵不在多,以治为胜’。吴起这话,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有人说兵多就能赢,吴起说不。兵多不如兵精,兵精不如兵治。所谓‘治’,便是建设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平时有规矩,战时有威风,进攻时敌人挡不住,撤退时敌人追不上。”
他以自己的练兵之法举例,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将的从容和自信,像是在讲述一件做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事。
“老夫练兵,首重选募良材。不是谁都能当兵,要挑身体好的、胆量大的、意志坚定的。重用勇士与志在杀敌立功者,加其爵列,厚其父母妻子,让士卒甘愿为用。一个士卒,知道他立功了家人能得到赏赐,知道战死了家人能得到抚恤,他就不怕死。”
他继续道,手指在案上画著编组的图样:“再按同乡同里编组,同什同伍互相联保。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彼此认识,彼此照应,谁要是临阵脱逃,回去没脸见人。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层层递进,严训不怠。老兵带新兵,精兵带弱兵,一级一级地教,一级一级地练。”
“又因人制宜,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智者为谋主,各展所长。高个子用弓弩,矮个子用矛戟,有脑子的当谋士,有力气的当先锋。每个人都在自己最适合的位置上,整个军队的战斗力就上来了。”
“再明法审令,进有重赏,退有重刑,做到令行禁止。前进有重赏,后退有重刑,士卒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没有赏罚,就没有纪律;没有纪律,就没有战斗力。如此练出的军队,方能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往哪儿打都行,没人挡得住。”
扶苏听得心潮澎湃,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他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敬佩:“王将军,吴起所言‘将领与士卒同甘共苦’,亦是‘治兵’之要吗?这话在书里读到过,但总觉得不够具体。”
“正是。”王翦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为将者,须与士卒同甘苦、共安危,奖励有功,勉励无功,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以恩结士心,方能使其乐战、乐死。将领不光要会指挥,还要会做人。士卒觉得你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愿意为你卖命;士卒觉得你把他们当工具,他们就不会拼命。”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