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法骨君心
议事既定,李斯、王绾、冯劫、尉缭等人齐齐躬身告退。殿门开合又闭,靴履踏地之声渐远,章台偏殿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颀长。一只飞蛾扑向烛焰,被灼了翅膀,在案边扑腾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内侍早已识趣退至殿外守候,偌大殿中,便只剩嬴政与扶苏相对。
嬴政重新坐回书案之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竹纸,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少了几分方才与重臣议事时的凛冽决断,多了几分审视与期许。
“方才众臣议论纸之用度,你所言商事弱六国之策,颇有见地。”他缓缓开口,声音褪去帝王对朝臣的威严,多了几分父亲对儿子的沉缓,“很好。”
扶苏垂手肃立,心中了然。嬴政单独留下他,不是为了重复刚才的议事,而是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嬴政话音一转,径直问道:“自你学习法家之道,李斯为你讲法,至今已数月。这数月修习法家之道,有何收获?”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要听。
扶苏心中清楚,嬴政要的从来不是人云亦云的感悟。他身为大秦储君,嬴政要听的,是独到之见,是治国之思,是能撑起大秦江山的眼界与格局。那些从李斯那里听来的法家九论,父皇自己也读过,不需要他复述。他要说的,是自己的思考。
他垂眸沉吟片刻,心绪沉淀,再抬眼时,目光澄澈而笃定,缓缓开口。
“自儿臣学到依法办事、刑无等级等法家治国思想以来,心中便有一惑,久思不解。”
嬴政眉峰微挑,指尖轻叩案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说。”
“法家的最高理想追求,应当是以法治国,创建一个君臣、上下、贵贱皆从于法,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人皆依法行事,法律面前人人如一的国家,最终通过法治实现国家的富强与社会的稳定。”扶苏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后的结论,“不知儿臣的理解,是否有误?”
嬴政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认可:“此确为法家之本旨,韩非、商君等诸多法家之士皆以此为终局。你有何惑?”
扶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沉定,不急不躁:“儿臣所不解的,是这‘法’的根基。法要推行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对违法者施以惩罚,让人人畏法、遵法。可支撑这份惩罚的权力,从何而来?”
嬴政指尖的叩击停了一瞬,殿中静了下来,连烛火都似乎跳得更慢了。
扶苏并未停顿,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法自身有这般力量,能自行令天下人俯首?还是说,它必须依仗一股更强的力量,才能落地生根?商君变法,靠的是孝公的支持;法家之术,要靠君王的权柄推行。若无君王的支持,再完备的法,也只是一纸空文,连一道乡亭的政令都传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纸,像是在说纸,又像是在说别的:“所以儿臣有疑问——法家之法,其权力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嬴政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在燃烧着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心中已有答案。”
扶苏颔首,语气愈发郑重,像是在做一次庄严的宣告:“是的。法的权力,源于君主。是君主授予法以执行的权柄,是君主的威势,让‘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得以实现。没有君主,法便只是空文,无法推行半分。没有秦孝公,商鞅的法令连咸阳城都出不了。”
“既如此,”扶苏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法家的终极理想,却是要创建一个‘君臣上下贵贱皆从于法’的国家。这意味着,法要凌驾于君主之上,连君主自身,也要受法的约束,不可逾越。”
他抬眼,直视著嬴政,语气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不避锋芒的清明。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把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儿臣的疑问便在此处——法家之法,到底是‘法在君上’,还是‘法在君下’?”
说到这里,扶苏心中忽然涌起一个遥远的念头。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历史——拿破仑制定法典,确立了“王在法下”的思想。但那是两千年后的事,是另一个文明、另一个时代的产物。王在法下,法在君上,法治取代人治,法律成为最高的权威。他心中感慨不已,但那样的社会形态,需要多少代人的努力?需要多少制度的积累?需要多少思想的启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
他的思绪只是一闪,很快便收了回来。他知道,不能拿那个时代的标准来衡量现在。但那个念头像一颗遥远的星,在他心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嬴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刺向扶苏。殿内的烛火似乎也晃了晃,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高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这个问题,朝堂上的大臣们不敢问,李斯不敢问,没有人敢问。但扶苏问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