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纸为刃
嬴政凝视纸上字迹良久,指尖轻轻摩挲著柔韧纸面,眼中已无方才抄书时的沉郁,只剩帝王深谋远虑的锐利。那张写着《孤愤》的竹纸被他放在一旁,墨迹已干,字迹清晰,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在看书的内容,是在看纸本身——这片薄薄的东西,究竟能承载多少东西。
“赵高。”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沉肃如金石相击。
“臣在。”
“你即刻前往上林苑匠坊,传朕旨意。”嬴政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国、张苍主持造纸大功,各晋官爵三级,赐金五百镒、锦缎三百匹、良田千亩,总领天下造纸事宜。后续改良、扩坊之事,皆由二人全权做主,不必事事请示;匠坊所有出力匠人,依功晋民爵二级,各赐钱帛、田宅,不得有漏,一个都不能少。”
赵高一一记下,正要领命,嬴政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再调宫中精锐郎卫五百人,即刻入驻匠坊,内外设卡,昼夜轮守。造纸配方、工序、浆料、器具,半分不可外泄。凡擅自出入、私传技法、偷藏纸样者,无论官匠,一律腰斩,夷三族。造纸之法,是大秦的机密,谁泄露,谁死。”
赵高心中一凛,躬身领命:“遵旨!”脚步匆匆退去,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嬴政目光扫过殿外,日头已上向西沉,沉声向一名内侍吩咐:“速去传旨,召李斯、王绾、冯劫、尉缭即刻入宫,至章台偏殿议事。”
内侍连忙应诺,一路小跑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急促而至,李斯、王绾、冯劫、尉缭匆匆入殿,衣袍带风,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几人皆是朝中柱石,见嬴政今日这般急促召见,又恰逢太子在侧,心中已然猜到必有大事发生。
“臣等参见大王。”
“平身。”嬴政抬手,指尖轻点案上那叠竹纸,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且看看此物。”他顿了顿,让内侍将纸张分发给众人,告知了纸张的作用,“诸位一试便知。”
李斯上前一步,率先取过一张竹纸。指尖触到轻薄柔韧的纸面,他瞳孔微缩,对着光照了照,纸的纤维均匀细密,没有杂质,没有破洞。又提笔蘸墨,在纸张上试写一字,墨色均匀,不洇不涩,笔锋清晰。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失声,声音都高了八度:“此、此是何物?竟比简牍轻便百倍,比丝帛适用千倍!”
王绾、冯劫、尉缭依次取了纸张感受了一下,有拿起笔墨准备书写。王绾写了一个“法”字,冯劫写了一个“令”字,尉缭写了一个“兵”字。殿内接连响起低低的惊呼声。谁都不是愚钝之辈,弄清了此物背后惊天动地的用处——轻便、廉价、易得、可大规模生产。这四个特点叠加在一起,不是一件新器物,是一场革命。
嬴政看着众人神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此乃上林苑工部匠坊新成之物,名——纸。”
四字落下,殿内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一件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东西,出现了。不是多打几件兵器,不是多收几石粮食,是改变知识传播的方式、改变政令传递的速度、改变文化扩散的范围。这东西的价值,比一座城池还大。
嬴政抬手,示意众人归位,语气沉肃如铁:“今日召你们前来,不为别事,便是商议——如何用这‘纸’,强秦、弱六国、收天下之心。”
李斯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荀子门下求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治世之具,不在其形,在其用。”纸的形很薄,但它的用,很重。重到可以改变天下。眼中精光闪烁,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王,此物轻便易携、造价低廉,可广抄典籍、遍传法令。一部《秦律》抄在竹简上,要装满几车;抄在纸上,不过是一本书。若在秦地推行,以纸张印制律法、教材,遍发郡县学馆,必能让天下士子争相入秦。以前读书人要背着几十斤竹简赶路,现在揣几本书就能走天下。秦之人才,将源源不绝!”
王绾紧随其后,他是文臣,对诸子百家的动态了如指掌。
“不止人才。六国学派林立,诸子百家皆以传书布道为要务。以往简牍沉重、丝帛昂贵,各派藏书有限,想多抄几本都抄不起。我大秦若掌控纸张,许以纸张,换其学说偏向大秦。儒、墨、道、名、阴阳各家,谁不想让自己的典籍传遍天下?谁不想让自己的弟子人手一册?只要纸张握在大秦手里,天下言论,便尽在我大秦掌握之中。不听话的,不给纸;听话的,多给纸。”
冯劫抚掌点头,他是御史大夫,掌管监察,对人心向背看得极透。
“儒、墨、道、名、阴阳各家,谁不想让弟子遍天下?谁不想典籍传万世?只要我大秦捏住纸张,他们便不得不依附我大秦。这比用刀兵逼他们低头,高明一万倍。刀兵只能让人怕,纸能让人求。”
尉缭则从军国角度开口,他是国尉,主管军政,想的是怎么打仗、怎么治国。
“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