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嫩竹到老竹,从纯竹浆到掺麻头、破布,从草木灰到石灰水,从自然晾晒到加温烘干,每一个变数都试过,每一条数据都记着。
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褪去了先前粗纸脆裂、吸墨不均的弊病,造出了质地匀净、足以正常书写的竹纸。
这日午后,东宫的内侍一路小跑着赶来,脸上满是喜色,伏地禀道:“太子!太子大喜!张苍主事与郑主事主持的匠坊,终于造出了能顺畅书写的好纸!”
扶苏正伏案研读秦律简牍,闻言猛地抬身,手中竹简差点滑落。眸中瞬间漾起欣喜之色,像春天的湖水解冻,波光粼粼。他顾不得整理衣袍,当即起身道:“快,备车,随孤去匠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出了东宫,车马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嘚嘚声。扶苏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期待。他等了几个月,匠人们忙了几个月,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不多时便抵达上林苑的造纸匠坊。坊内弥漫着竹浆与清水的清润气息,混合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碱味,闻起来让人莫名安心。张苍与郑国早已候在门口,手中捧著一叠崭新的竹纸,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裁得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泛著淡黄的光泽。见扶苏到来,双双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自豪。
“殿下,幸不辱命,竹纸已成。”
扶苏快步上前,接过一张竹纸。
纸面微黄,薄而柔韧,触手温润,像上好的绢帛却比绢帛更挺括。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碎的粗糙薄片,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摩挲的纸张。他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没有裂,没有碎,完好无损。远非笨重的竹简可比——一片竹简写不了几个字,一卷竹简重达数斤;更无丝帛的昂贵奢靡——丝帛一匹够普通人家吃两个月,而这纸的原料,不过是竹子、麻头、破布、旧渔网,遍地皆是,不值一文。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笔墨,饱蘸墨汁。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满了墨,乌黑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落在光洁的纸面上——
没有竹简的滞涩,笔尖划过竹简时总有细微的阻力,像在沙地上走路;也没有绢帛的洇墨,墨在绢帛上容易晕开,控制不好就成一团墨迹。纸张的触感恰到好处,既不涩也不滑,笔墨游走顺滑自如。不过瞬息,四个苍劲有力的字便落在纸上——
大秦万年
墨汁晕染均匀,笔锋清晰挺括,再无竹简书写的局促不便。每一笔的起落、转折、收束都清清楚楚,墨色浓淡相宜,像是印上去的一样。扶苏看着纸上四字,心中激荡难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造纸术成,便意味着知识不再被竹简束缚。一本书,不再是几十斤的竹简,而是薄薄的几叠纸。一座藏书楼,不再是堆积如山的竹木,而是几间屋子的纸张。一个学子,不再是背着几十斤竹简去上学,而是揣著几本书就能走天下。文化传播的壁垒被打破,这是他为大秦埋下的治本之基,远比一时的政令更能绵延千秋。
扶苏掷笔轻笑,笑声清朗,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他当即命人取了数张上好竹纸,小心翼翼收好,放进木匣中,又用布帛包裹,转身道:“孤这就入宫,面见父王!”
章台宫偏殿内,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六国未平,边事、吏治、粮秣诸事繁杂,他终日勤政不息,案头的竹简堆得高过肩头,翻阅起来颇为费力。每日批阅数百斤竹简,手臂酸麻已成常事。他偶尔也会想,若这些字能写在轻便之物上,该是何等光景。
内侍通传太子求见,嬴政略抬眉眼,沉声道:“宣。”
扶苏捧著木匣入内,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扶苏,拜见父王。”
“何事如此匆忙?”嬴政见他面色泛红,难掩喜色,不由微微挑眉。这孩子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模样,必定有大喜事。
第68章 竹纸初成,墨书孤愤
光阴在咸阳的晨钟暮鼓里缓缓流淌。自东宫论法、云阳狱韩非身死之后,转眼已是数月。春去夏来,上林苑的试验田里禾苗抽穗,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教育司的读书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咸阳城的日子,在看似平淡的日常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扶苏依旧每日勤学不辍。李斯每隔三五日便来东宫为扶苏讲学,从商君之法的落地到韩非之术的运用,从秦律条文的解释到刑狱裁量的分寸,越讲越深,越讲越细。扶苏的竹简上记满了法家要义,条条分明,字字珠玑。他也时时关注匠坊造纸诸事,每隔几日便让章邯去问进度,回来细说。他知道造纸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失败是常态,但每次听到“又裂了一批”“又厚薄不匀”时,心中还是会有一丝感怀。
造纸一事,由张苍掌计量,郑国督工匠、理工序。二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领着一众匠工反复试验——砍竹沤浸、舂捣成浆、滤水成膜、晾晒成纸。一次不成,就改配比;两次不成,就调火候;三次不成,就换原料。从嫩竹到老竹,从纯竹浆到掺麻头、破布,从草木灰到石灰水,从自然晾晒到加温烘干,每一个变数都试过,每一条数据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