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竹纸初成,墨书孤愤(2 / 9)

在张苍、郑国二人主持下,已造出可书写的竹纸,请父王御览。”

嬴政放下朱笔,伸手取过那张竹纸。

指尖抚过柔韧的纸面,触感轻薄顺滑,远胜竹简的粗硬、丝帛的奢贵。他翻来覆去摩挲数次,对着光看,逆光中纸的纤维均匀细密,没有杂质,没有破洞。又捏着边缘抖了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结实得很。他眸中先是讶异,随即涌起浓烈的赞叹,忍不住朗声连道三声。

“好!好!好!”

三声好,震得殿内内侍皆屏息凝神,连赵高都不由得微微抬眼,偷偷看了一眼那张纸。

嬴政一生见惯奇珍异宝,从未如此动容过。他这些日子时常看着扶苏之前带来的那片粗糙薄片,脑海里想着完成后的纸的模样。他想象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比亲眼所见更震撼。真正见了这纸之后,他才感知此物之重要:竹简笨重,藏书不易,政令传播迟缓,一封诏书从咸阳到边郡,要走十天半月;丝帛昂贵,寻常人难以触及,普通黔首一辈子都摸不到一块丝帛。而这竹纸,价廉物美,轻便易携,日后书同文、传法令、育学子,皆赖此物,于大秦一统之业,乃是千古之利。

“此物,堪称国之重器。”嬴政轻抚竹纸,语气难掩欣喜,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忽而目光一转,瞥见案头笔墨,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他不再多言,径直铺开一张竹纸,亲手执起狼毫笔。

墨汁落下,笔锋沉稳而凝重,不再是批阅奏疏的凌厉果决,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沉郁。他的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扶苏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嬴政笔下所书,并非朝政律令,而是一行行规整深刻的文字。

竟是韩非的《孤愤》。

“智术能法之士,必且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且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笔锋游走,字字珠玑。嬴政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深意。《孤愤》之中怀才不遇的愤懑、法家治国的灼见,被嬴政一笔一画写在竹纸之上。他不是在抄书,是在与一个死去的人对话。韩非活着的时候,他不能用;韩非死了,他反而能静下心来,细细读他的文章。

写罢《孤愤》,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回味。又换了一张新纸,重新蘸墨,挥毫写下《五蠹》篇章。言辞犀利,论理透彻,皆是韩非毕生思想的精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扶苏看着嬴政专注而沉郁的侧脸,心中骤然了然。

韩非之死,是大秦一统的必然,是帝王权衡的取舍。嬴政没有做错,韩非也没有做错,错的是时代,是立场。可这份惋惜与遗憾,终究在嬴政心底刻下了一道隐秘的痕迹。他不说,扶苏这些日子时常看到嬴政在批阅奏疏的间隙,偶尔会翻翻韩非的书;看到他在与大臣议事时,会引用韩非的话;此刻,赢政用最新造出的竹纸,一笔一画地抄写韩非的文章。

云阳狱的鸩酒,了结了韩非的性命,却未曾磨灭韩非的思想,反而让嬴政更加珍视这份治国之学。得到纸张后,甚至第一时间抄录他的学说,将其奉为圭臬。韩非生前未得重用,死后却成了嬴政案头不可或缺的典籍。这不是讽刺,是另一种形式的尊重。

扶苏垂首,心中百感交集。

竹纸初成,墨书孤愤。一张纸,承载了一个死者的思想,也承载了一个活着的帝国的未来。韩非死了,他的书还活着;竹简太沉,纸却很轻。轻到可以装进袖中,带到天涯海角;轻到可以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买得起、拿得动。

嬴政写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像是对扶苏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韩非的文章,写在竹简上,太沉了。写在纸上,刚好。”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这句话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68章 竹纸初成,墨书孤愤

光阴在咸阳的晨钟暮鼓里缓缓流淌。自东宫论法、云阳狱韩非身死之后,转眼已是数月。春去夏来,上林苑的试验田里禾苗抽穗,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教育司的读书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咸阳城的日子,在看似平淡的日常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扶苏依旧每日勤学不辍。李斯每隔三五日便来东宫为扶苏讲学,从商君之法的落地到韩非之术的运用,从秦律条文的解释到刑狱裁量的分寸,越讲越深,越讲越细。扶苏的竹简上记满了法家要义,条条分明,字字珠玑。他也时时关注匠坊造纸诸事,每隔几日便让章邯去问进度,回来细说。他知道造纸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失败是常态,但每次听到“又裂了一批”“又厚薄不匀”时,心中还是会有一丝感怀。

造纸一事,由张苍掌计量,郑国督工匠、理工序。二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领着一众匠工反复试验——砍竹沤浸、舂捣成浆、滤水成膜、晾晒成纸。一次不成,就改配比;两次不成,就调火候;三次不成,就换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