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法家之师(1 / 2)

送走张苍与郑国,扶苏立在阶前,望着天边的日色,心绪泛起。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东宫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远处的上林苑方向,隐约传来工坊的叮当声和学堂的读书声,混在春风里,像是大秦心跳的声音。

六部新政推行至今,农事增产,工事增效,教育育人,商贸通有无——每一样都有成效,每一样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但扶苏心中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他前世读过史书,知道秦国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秦法严苛。法不是坏东西,坏的是“唯法”“酷法”。法要严,但不能苛;法要明,但不能滥。这个分寸,不是靠读几条法律条文就能掌握的,需要真正懂法、用法、权衡法的人来指点。

他此前虽了解过秦律,读过《秦律杂抄》《封诊式》之类的文书,却终究是皮毛。他能背出很多条文,但不知道这些条文在现实中是怎么执行的、会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调整。要真正懂法、用法,还需得一位精通法家之学的大家指点。

而眼下大秦朝堂,最懂法的,莫过于李斯。

李斯师从荀子,荀子虽是儒家,但其学说兼具法家色彩,李斯从中汲取了法家精髓,又在秦国为官多年,将法家理论和大秦的法治实践融为一体。他不是那种只会引经据典的书生,他是真正在大秦法治第一线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从廷尉府的刑狱案件到郡县的吏治考核,他经手过无数案子,处理过无数纠纷。这样的人来讲法家,讲出来的不是空话,是真东西。

扶苏转身入内,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邀李斯明日入东宫议事,兼求教法家之学,约定此后每隔三五日,便请李斯入府讲学一次。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入木函,命内侍送往廷尉府。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轻快。扶苏望着那抹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身影,目光收回,落在案上摊开的《秦律杂抄》上。那是他让章邯从廷尉寺借来的抄本,竹简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显然翻阅过无数次。他的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条文,从“盗采人桑叶,赃不盈一钱”到“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从“吏有五失”到“为吏之道”,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他知道,李斯精明强干,既是嬴政倚重的重臣,也是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向他求教,既能补自己律法之短,让自己从一个“背法律条文的人”变成一个“懂法律精神的人”;也能让这位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对自己有一个好印象——不是讨好,是让李斯看到,这个太子是真心想学、真心想做好。将来他继位,李斯这样的重臣若是真心辅佐,朝堂就能稳;若是离心离德,朝堂就会乱。

另一边,廷尉府中,李斯正埋首整理刑狱文书。案上堆著如山的竹简,皆是郡县上报的疑难讼案——有田产纠纷的,有杀人越货的,有官吏贪赃的,有豪强欺压黔首的。每一起案子都要看卷宗、查律令、核证据,然后给出处理意见。廷尉府是大秦最高司法机构,天下刑狱最终都要汇聚到这里,李斯每天要看几十上百份卷宗,忙得不可开交。

内侍捧著东宫的简信入内,恭敬呈上:“廷尉大人,太子殿下请您明日入东宫议事,兼求教法家之学,此后每三五日,便请大人入府讲学一次。”

李斯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接过木函,打开,抽出那封简信。信上的字迹他认识——扶苏的笔迹,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但那份工整和认真,一如既往。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指尖轻轻摩挲著木函的边缘。

他起身送走内侍,回到书房,望着案上那方刻着“廷尉”二字的铜印,铜印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那是权力的光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等这一天,似乎已经等了太久。

李斯并非只懂刑律的酷吏。廷尉是九卿之一,掌管司法刑狱,位高权重,但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此。他的目标,是成为大秦未来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他的才干与嬴政的信任,只要稳稳积累功勋,协助嬴政推进几项改革,待天下一统,丞相之位唾手可得。

可他心里清楚,秦国历来是“一代秦君一代臣”。

商鞅变法强秦,使秦国从一个偏居西陲的小国变成天下最强的国家,功盖当世,却遭车裂,死后尸骨无存。张仪连横破敌,以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六国合纵,为秦国东出扫清障碍,终被驱逐,客死他乡。甘茂、范雎、吕不韦——哪一个不是权倾一时,门客三千,风光无限,最后却落得仓皇离场的下场?甘茂逃往魏国,范雎被迫致仕,吕不韦饮鸩自尽。唯有蔡泽,懂得急流勇退,在秦昭襄王晚年主动辞去相位,退居林下,才得以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若他真成了丞相,嬴政在世时,他能凭君恩立足,凭才干立身;可一旦新君继位,上一代丞相若不知进退、不识时务,只会成为新君立威的祭品。新君要树立自己的权威,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前朝旧臣开刀。他要的不只是权位,更是权位之后的善终。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连个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而给太子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