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农为根基
授勋大典的余温,还萦绕在章台宫的每一寸土地上。将士们的嘶吼声、家属们的谢恩声,仿佛还在咸阳城的上空回荡,震得屋脊上的瓦片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篝火的灰烬尚未冷却,酒肉的香气尚未散尽,那些百战余生的将士们带着勋章回到了各自的驻地,而那些家属们带着抚恤和荣耀回到了各自的故乡。
嬴政望着沸腾的军心,心中的宏图愈发清晰。六国的版图在他脑海中一一铺展,韩、赵、魏、楚、燕、齐,一个一个,都在大秦铁骑的锋芒之下颤抖。他已经在筹划下一步的伐赵之役,要趁赵国元气未复,再次攻赵。
而扶苏,却在大典落幕的第一时间,将目光从金戈铁马,转向了田垄阡陌。
不是他不关心战事,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大秦的铁骑,终究要靠粮草来支撑。没有足够的粮食,再勇猛的将士,也无法踏平六国;再坚固的军心,也会被饥饿击垮。授勋收拢了人心,可要让这份忠诚长久,要让大秦真正立于不败之地,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问题——提升亩产量,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更多的粟米与稻谷。
大典结束后的第三日,扶苏便在偏殿召来了公叔田、郑国、章邯等人。
殿内的布置比往日更加简素。授勋大典的盛况已经过去,扶苏换下了那身庄重的太子冕服,重新穿上了日常的青色深衣。案上摊著几卷竹简,是公叔田送来的关中各县农事汇总,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著每一块田的亩产、每一片地的土质、每一条渠的灌溉范围。
公叔田坐在右侧,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他的皮肤比半年前更黑了,是在田间地头跑的结果。半年来,他走遍了关中四十一县,他的手掌上又多了几层老茧。
郑国坐在左侧第二位,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矍铄,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章邯坐在左侧第一位,手中捧著几卷竹简,上面记录著六部这半年来的运转情况。户部的账目、吏部的人事、农部的试验数据、工部的器械图纸、礼部的初步教材、刑部的监察报告——全部汇总在他手中,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扶苏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点出了今天议事的核心。
“授勋大典已毕,军心已固。但大秦要东出,要一统天下,根基在农。”他的指尖落在案上的竹简上,那里是公叔田呈上来的关中各县亩产数据,“孤看了公叔先生送来的数据,关中平原最好的田,亩产也不过两石出头。大部分田,一石五斗上下。盐碱地、坡地,更少,有的连一石都不到。”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这个数字,不够。远远不够。”
公叔田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殿下说得对。关中平原号称沃野千里,但亩产一直上不去。不是地不好,是种法不对。选种随意,施肥没章法,轮作不科学,灌溉跟不上。臣这半年带领农部众人在示范田里试了几种新法子,目前看起来效果不错,但要推广,还需要时间验证。”
郑国抚著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太子殿下,农事之兴,一在农艺之进,二在水利兴修。农艺是种子、是耕法、是肥料;水利是渠、是井、是灌排。两者缺一不可。没有水利,再好的种子也旱死在地里;没有良种,再多的水也浇不出高产量。”
扶苏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郑国身上,率先开口:“水利是农桑之本。关中虽有郑国渠,巴蜀有都江堰,但关东新占之地、南阳、河东诸郡,水利多有荒废。六国不是不修水利,是修了没人管,管了没几年就坏了,坏了就没人修了。大秦不能走这条路。修一处,就要管一处,用一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郑主事,孤需要你做好疏浚旧渠、开凿新渠的规划。哪些渠能修,哪些渠该修,哪些渠必须先修——你拿出一个章程来。不要贪多,不要图大,要务实,要管用。”
郑国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殿下,臣请领命,赴关东诸郡,勘察水利,绘制渠图,确保沟渠相通,旱涝保收。臣在郑国渠上干了十几年,修渠的事,臣心里有数。关东诸郡的情况,臣也略知一二——南阳有湍水、白河,可以修渠灌溉;河东有汾水、涑水,旧渠不少,但大多淤塞了,疏浚之后就能用;河内更有沁水、丹水,水利潜力极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臣还想推广‘井灌’之法。在关中、河西等缺水之地,凿井取水,浇灌旱地,可以大大提升小麦产量。井灌虽不如渠灌溉面广,但胜在灵活,不受地形限制。一家一户,几口井,就能浇几十亩地。”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井灌——这个想法很好。渠灌溉是大规模的、朝廷主导的工程,周期长、投入大;井灌是小规模的、民间自办的工程,周期短、投入小。两者互补,可以覆盖更多的土地。
“准。”扶苏当即应允,声音干脆利落,“孤会向父王请命,任你为水利使,持符节,巡行各郡,兴修水利。所需民力、钱粮,由治粟内史全权调配,各郡不得推诿。谁要是敢拖延、敢克扣、敢阳奉阴违——你直接报给孤,孤来处置。”
郑国深深一揖:“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