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铎离了太子偏殿,一路步履沉重,心神不宁。廊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怀中那卷陈旧帛书抱得更紧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殿中扶苏所言,如重石压心——法无二出,政无二门;墨家独立于朝堂之外,有巨子、有法度、有徒众,便是国中之国、法外之法。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上。
直至回到秦墨在咸阳的聚居之所,他仍是神思恍惚。
秦墨的聚居所在咸阳城西,是一处不大却井然有序的院落。院中有工坊、有库房、有讲堂、有弟子宿舍,布局方正,处处透着墨家特有的务实之风。院中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打磨器械,见唐铎回来,纷纷起身行礼。唐铎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院,往内院走去。
秦墨子弟见他神色有异,却也不敢多问。
秦墨如今巨子,名唤孟申。
孟申年近五旬,身形沉稳,面色略黑,双手布满经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不似学派领袖,反倒像个常年守在工坊的老匠师。他此刻正伏在案前,借着窗外的光查看一张图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唐铎脸色不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待左右退去,唐铎方才将今日与太子扶苏论道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尽数告知。从墨道十论说起,至墨家三分、组织架构,再到扶苏直言墨家有独立巨子、私门法度,于一统天下必为国中之国、法外之法,句句不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说到扶苏那句“一国之内,只能有一法,只能有一权”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末了,唐铎沉声道:“太子殿下虽年幼,却看得极透。他并非要灭我墨家,只是点破危局——我墨者忠巨子而轻君命,守墨法而越国法,长此以往,必不为王权所容。而且我墨家有组织、有徒众、有纪律,更是让君王寝食难安。”
他抬起头,看着孟申,目光中满是复杂。
“巨子,太子殿下说,墨家之道他敬佩,墨者之义他敬重。但墨家若不改其制,终究难容于大一统的大秦。他不是威胁,是在给我们指路。”
孟申自始至终端坐静听,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承受着唐铎话语中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待唐铎说完,屋内死寂无声,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孟申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良久未动。
他在想什么,唐铎不知道。但他知道,巨子此刻心中一定翻江倒海。巨子一生守秦墨规矩,以巨子之身统领秦地墨者,助秦修城、造械、守边、安民,自认于秦有功、于义无愧。可今日唐铎转述之言,字字戳中要害。
墨家有巨子,有门法,有死士,令行禁止,只从墨命,不从君令。乱世之中,这是立足之本;天下一统之后,这便是取祸之源。
秦惠文王时巨子腹?杀子守法,秦王欲赦而不可得,彼时只当是墨者大义,如今想来,在君王眼中,那是国法不行、君令不畅。一个能自行处死犯人而不经朝廷审判的组织,和割据一方的诸侯有什么区别?
白起无反心,只因威望过重便被赐死。秦墨有组织,有法度,有独立之权,岂能长久?
孟申缓缓睁眼,眸中精光内敛。那双粗糙的手停止了敲击,稳稳地放在案上。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太子扶苏,果然聪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看得比我等远,也看得比我等清。墨家不改,必亡。”
唐铎抬头,心中一紧:“巨子之意”
“我要入宫,面见大王。”孟申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相里氏之墨,愿改门规,顺秦法,尊王权,去独立之制,归朝廷统辖。”
唐铎一惊,站起身来:“巨子,此事重大,是否再与众人商议?墨家数百年的规矩,说改就改,弟子们未必能接受。万一引起内乱——”
孟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商议再多,也避不开结局。太子扶苏已给我墨家指了生路,我等不可自误。至于弟子们能不能接受——”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那是弟子的事。但如今我是巨子,墨家子弟还需要遵从我之令,谁不服,可以退出墨家。但留在墨家的人,必须遵从。”
唐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巨子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孟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唐铎。
“唐铎,你今日带回来的这番话,救了墨家。”
唐铎的眼眶一热,低下头,没有答话。
孟申不再多言,径直出门,乘车往咸阳宫求见嬴政。
咸阳宫,书房。
嬴政正在批阅奏简,听到内侍通报说秦墨巨子孟申求见,略感意外。秦墨巨子主动求见秦王,这不是常有的事。墨家虽然在秦国扎根多年,但一向保持距离,不参与朝堂政治,只做实务。今日孟申亲自来,必有要事。
“宣。”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