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农家两派(2 / 3)

主亲自种地——这个主张,别说嬴政不会同意,扶苏自己也觉得不现实。君主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花时间去种地,哪还有时间治国?

“许行的第二条主张——‘市贾不贰,公平市价’。”公叔田继续说,“他认为市场上的同一种商品,应该只有一个价格。同长短、同轻重、同多少,则同价。反对欺诈、垄断,主张‘国中无伪,童子不欺’。”

扶苏想了想,在竹简上记下了“市贾不贰”四个字,旁边标注了“同价,防欺诈”,但同价在实践中根本做不到。运输成本、储存成本、供需关系——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价格,“反对欺诈”的精神是可取的,也是可以做出成绩的。

“许行的第三条主张——平均地权,一夫百亩。”公叔田的语气更加郑重了,“他反对土地兼并,主张按户授田,让每一个农夫都有田可种,耕者有其田。土地不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否则黔首就要卖身为奴、流离失所。”

扶苏在竹简上写下了“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几个字。这一条,比前两条更加触动他。土地兼并是农业社会的顽疾,历朝历代都逃不过这个魔咒。许行在百年前就看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提出了解决方向——虽然他的方案在现实中很难推行,但问题本身是对的。当然现在秦国还在扩张期,有足够的土地分给黔首,土地兼并还不是大问题。但将来统一天下之后,土地有限,人口增加,土地兼并一定会成为大秦最棘手的问题之一。也需要早做打算。

“许行的主张,在楚国、齐国的一些地方有人试验过,但都没有成功。”公叔田补充道,“君民并耕不现实,市贾不贰也做不到,平均地权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但臣以为,许行的主张中有一个精神是可取的——对黔首的关怀,对土地兼并的警惕。”

扶苏点了点头,将公叔田最后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公叔田讲完之后,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期待。

“殿下,臣把农家两派的主张和技术原则都讲完了。殿下有什么想法?”

扶苏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在整理思路。公叔田今天讲的内容,信息量很大。官方农家和许行派的分歧,本质上是立场不同——官方农家站在朝廷的立场,考虑的是如何通过重农来富国强兵、维持稳定;许行派站在黔首的立场,考虑的是如何让黔首不受剥削、过上好日子。两派的主张各有长短,不能全盘接受,也不能全盘否定。

扶苏认真对公叔田地说:“先生今日所讲,官方的农家主张,孤要用;许行的农家主张,孤要思。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两派都有可取之处,也都有不足之处。孤不偏废。”

“殿下,”公叔田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臣今天讲的这些,有些话在朝堂上不好说。许行的主张,很多大臣听了要皱眉。但臣还是要讲给殿下听,因为臣觉得——殿下应该知道。农家不只是官方的农家,还有另一种声音。”

公叔田深深一揖:“殿下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臣就放心了。”

公叔田走后,扶苏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著那卷写满笔记的竹简。他没有急着整理,而是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让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淀。

官方农家,平民农家。一个是为君主的,一个是为黔首的。一个重秩序,一个重公平。两者之间有矛盾,但也有相通之处——他们都认为农业是根本,都认为黔首要吃饱穿暖。

官方农家的“农本商末”,他不能全盘接受。商业是必要的,流通创造价值。但商业不能凌驾于农业之上,不能为了赚钱而伤农。这个平衡点,他要自己找。

平民农家的“君民并耕”,他不能接受。君主亲自种地、亲自做饭,这是不现实的。但“君民并耕”背后的平等思想——君主不能高高在上、不能剥削百姓——这个精神,他认同。

平民农家的“市贾不贰”,他也不能全盘接受。同物同价不符合经济规律。但“市贾不贰”背后的公平思想——反对欺诈、反对垄断——这个精神,他认同。

平民农家的“平均地权”,他需要认真考虑。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都绕不开的问题。现在秦国还在扩张期,问题不突出。但将来统一天下之后,土地有限,人口增加,土地兼并一定会爆发。到那时候,许行的“按户授田、耕者有其田”,也许就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扶苏在“平均地权”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咸阳宫的屋脊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关中平原上,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那片海下面,埋著大秦的根。

农耕时代,农为国本,农为百业之基,民为万世之本。农安则民安,民安则国安。

他在想一个问题——将来的大秦,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是只有强大的军队,不是只有严苛的法令,不是只有富足的国库。还应该有吃饱穿暖的黔首,还应该有公平正义的制度,还应该有上升的通道,还应该有活着的尊严。

这些,都需要从土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