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嬴政看重的一点,但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扶苏是小一号的嬴政。
不是说他像嬴政一样冷峻、威严、令人畏惧。恰恰相反,扶苏比嬴政温和得多,平和得多,他的眼神不像嬴政那样锋利,更像一泓湖水。但嬴政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对权力的理解,那种对民心的洞察,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这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嬴政自己在五岁的时候,还在邯郸东躲西藏,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而扶苏已经在想怎么定天下了。
这样的孩子,不立为太子,立谁?
但嬴政也知道,光他心里认定了没用。他需要解决反对之声,需要扫清一切障碍,需要让立扶苏为太子这件事变成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一场朝堂上的血雨腥风。
他需要一个契机。
几日后,朝会。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殿内群臣的脸上逐一扫过。廷议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公九卿、各郡守、军中将领、客卿谋士,大大小小上百号人。
今日议的是伐赵之事。赵国自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又缓过了一口气,邯郸城依然固若金汤。李牧的边防军更是让秦军多次无功而返。群臣各抒己见,有的主张增兵强攻,有的主张先取魏国再图赵国,有的主张继续用离间计除掉李牧。
嬴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没有做决定。
散朝后,嬴政留下了几个重臣——丞相隗状、御史大夫王绾、国尉尉缭、客卿李斯。
五人在偏殿落座,宫人奉上浆汁后便退了出去。
“寡人有一事,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嬴政开门见山。
四人齐齐抬头。
“寡人想立扶苏为太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隗状年近六旬,是秦国朝堂上最资深的大臣之一,历经昭襄、孝文、庄襄三朝,见惯了风浪。他听到嬴政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王绾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色白皙,眉目清秀,是文臣中少有的俊朗人物。他听到“扶苏”二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尉缭依然是一副老农模样,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清嬴政说了什么。
李斯的面色最平静。他端起漆耳杯饮了一口浆汁,慢悠悠地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嬴政。
“大王,”隗状第一个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扶苏公子年幼,今方五岁。立太子之事,是否可以从长计议?”
嬴政看了他一眼:“丞相以为,何时为妥?”
隗状沉吟了一下:“臣不是反对立扶苏公子为太子。扶苏公子聪慧过人,臣早有耳闻。但太子乃国之根本,一旦确立,便不可轻易更易。公子今年五岁,说句不好听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五岁的孩子,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平安长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隗状说的是实话。
五岁的孩子,夭折的风险依然存在。如果扶苏被立为太子后不幸夭折,秦国不仅失去了一位公子,更失去了一位储君。这对于国家根基的冲击,远比失去一位普通公子要大得多。
“丞相的意思是,等扶苏再大一些?”嬴政问。
隗状点头:“臣以为,至少等到公子加冠,再议太子之事不迟。届时公子已成年,身体康健与否、资质贤愚与否,都已明了。立太子是大事,不可草率。”
嬴政没有表态,目光转向王绾:“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王绾欠了欠身,语气不疾不徐:“臣与丞相所见略同。扶苏公子聪慧之名,臣也略有耳闻。但立太子之事,牵涉甚广——朝堂、宗室、后宫,各方势力都会因此震动。公子年幼,若此时立为太子,反而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针对、算计、甚至加害,公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应对?”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见嬴政没有不悦,便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不如再等几年。等公子年长一些,根基稳固一些,再行册立。届时公子自己也能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不至于被各方势力裹挟。”
嬴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尉缭。
尉缭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竹简上:
“臣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臣只说一件事——扶苏公子的母亲是郑国人。郑国势弱,在朝堂上没有根基。这意味着扶苏公子如果成为太子,他不会成为任何外戚势力的傀儡。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尉缭继续说:“宣太后之事,臣虽未亲历,但臣读过史。楚系坐大,秦国朝堂几乎成了楚人的天下。若不是昭襄王雄才大略,秦国险些被外戚架空。如今华阳夫人虽无宣太后之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