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到得早,不到中午,就等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出口。
天热,站前广场上的柏油路面都晒软了,有点黏脚。
长途车一辆接一辆的进出,柴油味混着灰土味,又加之旁边小摊烤饼子的烟,熏得人眯眼。
到处吵吵嚷嚷的人,还有几个人拿着写着名字的木牌在等。
张德发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出站口铁栏杆外头,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手里攥着半截烟屁股,也不抽,就那么来回捻着。
张勇到的晚了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爹。
他把摩托停在马路对面,没过去,就这么远远的看着。
十二点一刻,保定方向来的那趟大巴终于进站了。
车下半身糊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保定—bj”纸条。
车门一开,人哗啦啦的往外涌。
“一个个下啊!拿好自己的东西!别挤!挤也没用,门就那么大!”大巴师傅的嗓门被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淹没了。
张勇远远站着,目光在人群里一个个的扫过,等大半车人出来后。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才从车门里慢吞吞的挪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右手扶着车门把手,走的特别慢。
那腿脚,一瘸一拐的,下汽车台阶的时候还让旁边的小伙儿搀了一把。
是张德旺。
张勇认出来了,随说这个大伯与自己素未谋面——准确说是自个这个芯子与大伯素未谋面,但是这个大伯也太……装了。
装的娴熟,每个动作似乎都构思过,一看就是老演员。
张德发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大哥,他把烟头往口袋一揣,三步并两步的冲过去。
“哥!大哥”
张德旺抬起头,看见张德发的一瞬间,那张黝黑干瘦的脸上立刻堆满了伤感,手也跟着哆嗦了。
“老三!”
张德旺把麻袋往地上一撂,一把攥着张德发的手腕使劲摇。
“老三啊!你咋黑了!”
张德发的嘴瘪了,他眼框红着赶紧接话。
“大哥,我那是开车晒得,哥啊咋你瘦了。”
“瘦啥瘦,能吃能喝的。”张德旺抹了一把眼角,“就是想你。一年多没见了。”
张德旺拉着张德发的手不撒开,嘴里开始絮叨。
“今年家里还行,玉米不错,花生也打了六百多斤,我挑了些好的给你装袋里了,还鲜着,还有你嫂子腌的咸鸭蛋,十来个,等会看看别碎了。”
张德发接过麻袋,沉甸甸的,往肩上一扛。
“大哥,先回家再说。”
“哎,不急不急。”张德旺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一旁拽,声音也小了。
“老三,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老五那个……媳妇跑了之后。”
张德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弟就是认死理,躺在家里不吃不喝,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跟你嫂子急得觉都睡不着。”
张德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真的是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周围所有的村,才有一个点头的,是邻村的,条件还行。就是……彩礼那头还要再加加……”
“好……”
张德发的嘴蹦了一个字,又闭上了。
他想先都答应上,但想起了儿子的交代。
“好大……大哥,先回家。回家再说。”
张德旺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脸。
张勇看时机差不多,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走近看张德旺的脸上,黝黑,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确实是个苦命人的模样。
但张勇还是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先是张德旺的手。
指甲剪得整齐,指甲缝里一点灰都没,虎口处没有老茧。种地的人,手不是这样的。
接着是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上是有点泥,但鞋面几乎没有磨损,绿的很新。是新鞋抹旧泥。
最后。
张勇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麻袋的角上。
绞丝麻袋补了两块补丁,看上去是用了好多年的。只是袋子底部,有一片深色的油渍。
不象是菜油。
张勇的鼻子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来这个麻袋,在装上花生和咸鸭蛋之前,放过机油桶旁边,或者直接在存放废机油的地方待过。
颜色这么深,还分了层,肯定不止一天。
“大伯。”
张勇走到跟前,语气客气,但没有热络。
张德旺抬起头,看见张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张勇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辆崭新的嘉陵125上。
红色车身,镀铬排气管,在太阳底下亮的晃眼。
张德旺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哟!这是……勇子?”
张德旺松开张德发的手,上下打量张勇,脸上堆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