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眯了眯眼。
心下觉得周主编果然是高手。
让某个自信十足的作者亲自来取被否的稿子,这直接都能毁道心了。
正常退稿,都是邮局挂号信寄回去,但凡有点同城有名气的,编辑还要送上门解释一番。
让你亲自来取——
意思就是:这稿子,社里不替你保管,连邮票都不愿意贴。
“打了吗?”
“刚打完。”刘建国的声音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我打到京大留学生公寓的传达室,把人叫下来的。”
“那陈平刚接电话的时候,客气劲儿啊——&039;刘老师好,有什么指示&039;。”
“我把外审结果一念,他立马不跟我客气了。”
刘建国学了一句陈平那半生不熟的京片子。
“他在电话那头大喘气,跟老牛似的。”
张勇笑了。
“那然后呢?”
“然后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建国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出来,他难得有这么大气时候,以往这种事儿不可能轮到他头上,这回也算被领导重视了一轮。
张勇听着那边絮絮叨叨的讲着社里这两天大家都不敢出大气的样。
自己却想到另一层,周德清一定知道陈平的后台,前头对林学昌的所作所为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直接动手了,说明——陈平的后台比陶处长差。
京城大学留学生公寓。
陈平把宿舍的门反锁了。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开灯,只有写字台上那盏灯亮着一团黄。
他坐在床边上,双手撑着床沿。
“让我自己去取……”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刘建国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让他自己去取,让他走到编辑部的前台,报上名字,签个字,把自己写的东西拿回来。
跟退货一样。
陈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头的未名湖在暮色里发暗,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湖边过,车铃叮叮当当的。
这个校园,他回国的第一天就觉得该属于自己。
他是海归。
八十年代末公派出去的,波士顿名校正经的毕业生,那张证明往简历上一贴,回国就是稀缺人才。
去年回来的时候,京大的迎新座谈会上,院长亲自握的手。
“陈平同志代表了我们这一届留学生的最高水准——”
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底下坐了一百多号人,闪光灯打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光彩夺目。
可现在呢?
不行!
得想想办法,这么认输,这几年就全完了。
……
留学生公寓的传达室只有一部电话,还是拨号盘的那种老式机子。
陈平下了楼,拨了保定老家的号码。
嘟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
“爸,是我。”
“哦,平啊。”陈父的语气缓了缓,“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外审把论文打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说是三个外审专家,全部否了。说我引的标准是86年的旧版,89年早就改了。他们说我的论据不成立。”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
“那你是按照几几年的来的?”
“86年的!国际通用的!”
“那89年改了没有?”
陈平的嘴张了一下,接不上话了。
他当然知道改了。
图书馆翻资料的时候,89年修订版就搁在86年版旁边。他看了一眼封面,没翻开。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86年的是经典版本,所有教科书引用的都是这一版。
一个成教生写的小说,用86年的标准去卡他,绰绰有馀。
谁能想到直接进了外审!
又谁能想到那个张勇,手里居然有89年的新数据?
“爸,这不是重点!”陈平压低声音,传达室老头正在旁边翻访客单,他不想让人听见。
“重点是,周德清让我自己去拿稿子!这什么意思?这是公然羞辱我!”
“我在京大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座谈会上我可是公开批的张勇!现在论文被退回来,全系都会知道!”
“爸,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陈父那头没了声响。
“能不能找下陈老?”陈平急了,“陈老跟咱们家有亲,虽说远了点,但好歹——”
“陈老去年退了。”
陈父打断了陈平。
“退了?”
“去年十一月就退了。那时候你在国外,我就没告诉你。”
陈平愣了一会,又赶紧说。
“那……季老呢?季老还在吧?上回我出国的手续就是季老帮忙批的!我海归能回来,研究生能读上,都是——”
“季老也快了。”陈父又一次打断了他,“就这一两年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