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1 / 2)

张德发不敢抬头。

他慢慢走到门口,从鞋柜底下摸出一盒旱烟和火柴,蹲在了家门口的走廊上。

划了第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散成一团。

李桂兰跟到了门口,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你蹲着干什么?你抽什么烟!你说话啊张德发!”

“我算了!八千多块啊!”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手指戳着空气。

“八千多块!够给咱家攒半套房钱了,咱们的工龄早就能置换房子了!”

“你天天跟我说——省着点花,省着点花,钱都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娶媳妇。我信了!我省了!我一分钱恨不得掰八瓣花!”

“食堂打菜都舍不得要个大荤的!天天地瓜就咸菜!你说你爱吃这口!你爱吃个屁!你是省下来寄回保定了!”

李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骗了我几年了张德发?”

张德发蹲在门坎上,烟夹在手指间,一句话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张勇拿起桌上那沓汇款存根,一张张翻过去。

备注栏里的字挺不好看的,全是张德发的笔迹。

“老屋漏了。”

“妹子老婆婆腿摔折了。”

“二哥家买化肥。”

“大哥家老大结婚。”

“老五那个跑了,再找。”

张勇把存根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自己爹做的不地道。

上辈子他在网上看这种事儿看太多了,进到某论坛全是那种:被原生家庭吸血怎么办?的帖子。

“扶弟魔”“全家吸血”这种词汇在2026年已经烂大街了。每个帖子底下的评论都是一样的——快跑、断亲、别理他们,别当冤大头。

可扣完帽子有什么用呢?

键盘上的一刀两断,搁在现实里,哪有那么容易,生活毕竟不是爽文啊。

何况这是90年。

晚饭还是李桂兰做的。

醋溜白菜,腌箩卜条,棒碴粥。

没有肉没有鸡蛋。

李桂兰把菜端上桌,一声没吭。碗筷摆好了,自己坐下来,扒了两口粥,又放下了。

张德发坐在桌边,面前的碗纹丝没动。

张勇把一块腌箩卜夹到父亲碗里。

“爸,吃饭。”

张德发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嚼了一口箩卜。

张勇又给李桂兰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

“妈,你也吃。”

李桂兰没动筷子。想来也是,前段时间张勇赚了几百带回来,李桂兰觉得好日子终于来了。

她算过,就勇子这个赚钱速度,再加之自己和丈夫攒了这么多年的小金库。

不光学费不愁,凭着老两口的工龄,稍微添置点就能置换单位的大房,再打一套柜子。

那等勇子娶媳妇进门,自己这辈子任务也就完成了。

张勇放下碗。

“爸,老家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和我妈说清楚吧。一次说完。”

张德发嚼着箩卜条的腮帮子停了。

“我和我妈不是要怪你。”张勇的声音很平。“但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张德发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桂兰以为他又打算闷头不吭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兄弟姐妹八个。”

李桂兰抬起眼皮。这些年他很少主动提老家的事,她大概知道公婆早没了,知道有几个兄弟姐妹,但具体几个、都在干啥,张德发从来不细说。

“算上我,活着的还有六个。”

“剩下我大哥,张德旺。二哥张德全,妹子张翠芬,四弟张德明。”

“最小的,老五。张德胜。三十。”

张德发的声音顿了一下。

“上个月德胜打电话来。说之前处的对象嫌他穷,跑了。又托人说了一个,女方家要五百彩礼,他兜里没钱,问我能不能再给凑上,我先给了两百。”

“我给了。”

李桂兰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村里娶个媳妇哪用这么多钱!你当我不知道!这就是变着法的问你要钱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了上去,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你又不是老大,管这干啥呢,钱都给人家了!欠条呢!他们写过一张欠条吗!老五那个媳妇都穷跑了——你给他二百——他还得起吗!”

“勇子十八了!再过两年该娶媳妇置办房子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哭的抬不起头,眼泪掉在粥里砸出个小窝。

“你让我们娘俩怎么办啊张德发!”

张德发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子。

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也不想给。”

“但是电话一打过来就又哭又闹,有时候我回去一趟,就在村里说我张德发在京城吃香喝辣的不管老家。我要是不给,他们能闹到厂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