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捏了捏手心,给张勇微微点了个头。
老头子咳嗽了两声,转身的时候步子稳了不少,慢悠悠地扶着楼梯栏杆下去了。
张勇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陈大爷佝偻的背影,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林学昌。
《十月》杂志社副主编,当初亲自跑到劲松小区请他去杂志社的那位。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确良短袖,皮带扎得很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离得近了,身上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提着公文包,嘴角微笑,站在楼道里,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爬上来一个人。
刘建国。
刘建国的脸色不好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看,是那种说不出口、又不敢不来的苦相。
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张勇脸上扫,眉毛挤在一起,右手攥着裤缝,手指头一松一紧。
使眼色。
张勇看懂了。
刘建国在朝他使眼色,意思大概是——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
张勇心里有了数。
他侧过半个身子,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门的后面,客厅里还趴着那个夹克男,脸贴在饭桌上,张德发站在一旁,正拿着扳手摁着他的头,看着门外两个不速之客,脸上有些茫然。
李桂兰一激灵,拿着扫帚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扫一下客厅。
林学昌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乱七八糟,还有一个小混混打扮的人趴在地上。
他居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见怪不怪,又带着一点嘲讽的笑。
“保定来的?”
林学昌的语气很轻,甚至真带了一丝调侃。
“这也太不斯文了。”
张勇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保定。
林学昌知道的不少啊,他今天上门,决不是巧合。
张勇没搭这个话茬,他把门拉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主编,请进。”
“刘编辑,你也进来吧。”
刘建国唉了一声,低着头跟在林学昌后面进了门。
张德发和李桂兰还是原来的姿势,似乎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爸,妈,这是《十月》杂志社的林副主编和刘编辑。”张勇的声音很平。“不是外人。”
张德发愣了一下,扳手往下放了放。
林学昌扫了一圈屋子,径直走到唯一还立着的马扎前,手背弹了弹坐上的灰,坐下了。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扣子一开,从里头抽出一份文档。
张勇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当初在杂志社和周德清签的独家特约供稿协议。
是复印件,但上面的红章和他的签名都清楚。
林学昌把协议平铺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抬头看着张勇。
脸上换了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张勇同志。”
他的语气变了,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象在念文档。
“我今天来,不是私事,是公事。”
张勇扶着一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主编请讲。”
林学昌慢悠悠的点了一支烟,然后用食指点了点协议上的某一条。
“你签这份协议的时候,第三条写得很明白——特约供稿期间,作者不得以任何笔名或化名向同城同类型刊物供稿。违反者,需向杂志社赔偿违约金两千元,并解除后续一切合作关系。”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
“所以,张文工不行。”
这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确认过的笃定。
张勇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协议拍了一下。
“按这份独家合同,你需要赔偿杂志社两千元违约金。同时,后续的供稿合作,全部终止。”
“独家两个字什么意思,不用我教你吧。“
两千块钱。
1990年的两千块钱,顶张德发大半年的工资。
李桂兰在厨房门口脸色一白,手指都抠进了门框的漆皮里。
张德发的扳手又抬起来了。
张勇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父亲别动。
他看着林学昌,轻轻的接过那份文档,翻了两下。
“林主编,你先别急。我先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从哪里看出来张文工跟张勇是同一个人的?“
林学昌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食指在协议封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有些事儿,骗别人可以,想骗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编辑,那就不现实了。“
“而且,我的确用了些不合规的手段拿到了证明。至于是什么手段,你自己慢慢琢磨。“
他吐了口烟,目光落在张勇脸上。
“唉,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不是我说的,这可是老祖宗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