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陛下老矣(1 / 2)

床榻后忽然转出一个短须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相貌丑陋的宦官。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

张良娣正要起身,被李亨按住:“汝且歇着。”

他阴着脸,目光如剑直刺郭威:“汝方才所言,可属实?”

郭威心头一沉。

本想借张良娣之口递话,不料李亨就在帘后听着,一字不漏。

能在李隆基手底下熬过废太子、杀太子的腥风血雨,活到今日继承大统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你可以骂他懦弱,骂他寡情,唯独不能小看他的心术。

郭威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若无太子默许,张良娣一个良娣,凭什么在禁军中安插耳目?又凭什么敢把一个校尉召至近前密谈?

她不过是李亨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么,李亨对杨国忠究竟是什么态度?

答案不言自明。

杨国忠屡兴大狱构陷东宫,当权之后更是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

杨国忠想杀太子,太子又何尝不想杀他?只是有贵妃护着,李亨无从下手,只能一忍再忍。

眼下贵妃、杨国忠俱在,李亨会不会因为自己这番话而动摇?

郭威肚里飞速思量,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若有半分虚言,臣甘愿授首。”

“好一个甘愿授首。”李亨冷笑一声,拔高了嗓门,“离间君臣,其心可诛!来人!将此大逆不道之徒拿下,交由圣人处置!”

郭威纹丝不动。

他不信。

李亨若真要拿他,方才在帘后就该叫人,何必现身?现身就是想听他把话说完。

便是他真想杀自己,也得考虑李隆基的态度。龙武卫属于天子近卫,你安插耳目想干什么?

其次,还要考虑是否会激怒龙武卫将士。

大伙抛家弃子护送你们受尽委屈,而你身为太子却无故诛杀一位校尉,还有没有人性?没有人性,禁军会用刀帮你找回人性。

因此,郭威丝毫不慌。

“臣位卑命贱,死不足惜。”郭威直视李亨,一字一顿,“但圣人与殿下乃大唐根基,半分损失不得。臣有未尽之言,恳请殿下容禀。”

李亨没有再喊“来人”。

郭威知道自己赌对了,当即接上:“自今日凌晨始,龙武卫大半将士粒米未进,还要饱受杨国忠部曲苛待欺凌,军中积怨已深。”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在死寂的屋舍中清淅如擂鼓。

李亨脸色微变,与张良娣对视一眼。

郭威面不改色,继续道:“早在兴平县时,禁军便险些哗变,全赖陈大将军威望弹压。但将士们的怨气积而不散,一旦溃决,必如山崩,届时圣人、殿下俱在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李亨不接话,郭威便再加一把火:“殿下应当知晓,将士们的家眷俱在长安,而长安沦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龙武卫。”

“汝在威胁孤?”李亨的声音骤然森寒。

“臣不敢。”

郭威猛地抬头,眼框赤红,声音陡然拔高:“臣的耶娘亦在长安!只怕此时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中的颤意,一字一句道:“殿下,盛世大唐旦夕崩毁,逆胡席卷河北,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圣人仓皇西顾!

此皆杨国忠之罪!杨国忠不死,社稷难安,将士难安!”

“臣甘为殿下马前卒……”

“休要再言。”

李亨打断他,朝门外吩咐:“盛两碗肉糜来。”

不多时,宫婢端着托盘进来。

李亨指了指食案:“且食肉糜裹腹。汝今夜所言,孤半字不曾听闻。”

郭威没有动筷。

他盯着那碗肉糜,心里一阵窝火。

这太子当真是隐忍成了骨头,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想缩回去?

但他不能急。

急了就完了。

“一碗肉糜可以填饱臣的肚子。”郭威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但填不饱龙武卫数千将士的肚子。殿下若只有这碗肉糜赐臣,臣不敢领。”

李亨面色铁青,正要开口斥责,张良娣忽然说话了。

“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妾以为郭校尉所言不无道理。杨国忠一心引诱圣人西入剑南,殿下可知剑南是何地?那是杨氏经营多年的根基。去了那里,东宫还有活路吗?”

她顿了顿,一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殿下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东宫上下,想想妾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旁始终未开口的丑陋宦官,也适时接话:“郭校尉所言,奴婢在营中亦有耳闻,只是不曾想局势已糜烂至此。殿下当早做筹谋。”

三面夹击。

李亨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此事非同小可,徜若处置不当……”

“臣以为殿下多虑了。”郭威截住他的话头。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