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名古屋的寒风(上)(1 / 3)

一九八六年的新年,对於名古屋的製造业来说,並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庆气氛。

这里是日本的中部工业地带,丰田汽车的大本营,也是无数纺织、机械工厂的聚集地。往年这个时候,热田神宫里挤满了祈求“商売繁盛”的企业主,但今年,神宫的签筒里似乎只剩下了“凶”签。

雪下得很大。

厚重的湿雪压弯了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將整个工业区染成了一片惨白。天空阴沉得像块生铁,隨时都会砸下来。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碾过泥泞的积雪,缓缓驶入西园寺纺织株式会社的大门。

並没有门卫出来敬礼。保安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台还在播放著早间新闻的收音机,里面正播报著关於“日元急升导致中小企业倒闭潮”的专题报导。

车子停在了一栋建於大正时期的红砖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花灌了进来。

西园寺修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迈出车门。他的皮鞋踩在並未清扫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社长,小心地滑。”

身后的秘书撑开一把黑伞,遮住了漫天的飞雪。

修一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就连呼吸都带著白雾的厂区。

太安静了。

这里本该充斥著织布机那富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本该有运货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本该有蒸汽锅炉排放出的白色烟柱。

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远处的几只乌鸦,停在已经熄灭的烟囱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走吧。”

修一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皮因为受潮而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霉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棉絮味和机油味,那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属於旧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

“就算是家主来了也不行!这些工人都是跟著老太爷干过来的!他们把青春都献给了西园寺家,现在说赶走就赶走?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是小野寺厂长的声音。

修一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屋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內烟雾繚绕,像是个毒气室。

小野寺厂长正拍著桌子,对几个试图劝说的年轻管理层咆哮。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上还沾著油污。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对这个变动时代的愤怒。

看到修一进来,小野寺愣了一下,隨即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地行礼,而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同样破旧的转椅上。

“哟,家主大人终於肯从东京的温柔乡里出来了?”

小野寺阴阳怪气地说道,手里那根劣质香菸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来看看我们这些乡下老鼠是怎么饿死的?”

修一挥了挥手,示意秘书打开窗户。

寒风涌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也让屋內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野寺叔。”

修一开口了,用的是小时候的称呼。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满是菸灰的桌面上。

“这是新的重组方案。从下个月开始,停止所有低端成衣线的生產。一车间、二车间全部关闭。保留三车间的『西阵织』工艺线。裁员名单我已经擬好了,涉及三百二十人。”

“啪!”

小野寺猛地一巴掌拍在文件上,力气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解决问题?你这是杀人!”

老头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著修一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三百二十人!那是三百二十个家庭!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在这个鬼天气里被赶出去,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吗?!”

“现在的匯率是192。”

修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诵经文。

“我们的出口订单上个月是零。仓库里堆著五万件卖不出去的衬衫。每一天,工厂都在烧钱。如果不裁员,下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到时候,不仅是这三百人,剩下的两百人也要跟著一起死。”

“那是你的事!”小野寺咆哮道,“你是家主!你就该想办法!以前老太爷在的时候,哪怕是战败那年,都没饿著大家一口饭!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要拿自己人开刀?”

他绕过桌子,逼近修一,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修一啊修一,我可是看著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洗的!你现在心肠怎么变得这么硬?是不是被东京那些吸血鬼带坏了?”

修一看著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老人。

他记得小野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小野寺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意气风发。

但现在,时代变了。那份所谓的“人情味”,在这个资本极速流动的泡沫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