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地悬在半空,将海岛军区大院的水泥路面烤得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道旁的几棵老榕树被晒得耷拉着叶片,躲在茂密枝干间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那尖锐的叫声吵得人脑仁发疼。
军区督察组所在的办公楼前,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贺少衍迈开长腿跨出门坎,军靴踩在滚烫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上那套笔挺的军绿色常服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喉结下方。只是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庞,此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态,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
整整一个月了。
自从那晚军舰在公海边缘截停潜艇后,整个海岛防区乃至南方军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隐藏在暗处的日本间谍网被连根拔起。顺着秦素莲这条线,那些平时隐藏极深、暗中与敌特势力勾结倒卖军需、输送情报的军政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落马。这场清洗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指挥系统,甚至有几位曾经提拔过贺少衍、身居高位的上级首长,也在黎明时分被宪兵直接从被窝里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而作为海岛防区的最高指挥官,同时又是主犯陆婉清的亲生儿子,贺少衍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政治部和军区督察组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三十个日日夜夜,他几乎连轴转地周旋在无休止的审查、质询和材料核对之中。每一份签字的文档,每一通打出去的电话,甚至过去十年的行军履历,都被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翻找。
那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审讯室,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受潮的刺鼻气味。他坐在强光台灯下,面对着轮番上阵的调查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晚的行动轨迹,象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地剥离掉所有与“母亲”这个词汇相关的伪装。
“贺首长,请留步。”
一道谨慎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贺少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冰冷的目光落在追出来的督察组干事身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年轻的干事被这位铁血长官的眼神扫过,头皮下意识地紧了紧。他快步走下台阶,双手递过来一个用透明塑料密封袋装着的物件。
“首长,这是物证科那边转交过来的。这个银镯子是当时在潜艇底舱案发现场找到的。经过专家组半个月的反复检测,甚至动用了放射性仪器排查,确认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金属饰品,没有任何危险性,也不包含微型情报夹层。”
干事将塑料袋往前送了送,语气放得很轻,“上面批示了,这属于您妻子的私人物品,与间谍案无关,现在正式归还给您。”
贺少衍的视线下移,通过反光的透明塑料袋,死死盯住了里面那个光泽黯淡的银色手镯。
这就是那个让陆婉清澈底陷入癫狂、不惜勾结外敌也要抢夺的“空间手镯”。这就是那个差点要了他妻子和儿子的命,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撕扯得粉碎的罪魁祸首。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抬起,指腹隔着薄薄的塑料膜,触碰到坚硬冰冷的金属轮廓。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馀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那个装有手镯的塑料袋折叠了两下,妥帖地放进军服胸前的口袋里,扣好纽扣。
转身,大步走向停在林荫道旁的军用吉普车。
车门开启又重重关上,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蝉鸣。吉普车碾过斑驳的树影,一路驶出大院,朝着海岛军区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院住院部大楼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椰林之中。
相较于外面那仿佛能把人烤化的高温,特殊重症病房的走廊里阴凉得甚至透着一丝沁人的寒意。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阻挡在外,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浓烈且令人感到压抑的来苏水气味。
贺少衍放轻了脚步,黑色的军靴踩在打过蜡的水磨石地砖上,悄无声息。
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正在角落里缓慢地摇着头,发出“嗡嗡”的轻响。
病床边,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女人手臂上的血压计袖带。听到开门的动静,护士转过头,看到是贺少衍,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护士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冲着这位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这里的首长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同情与惋惜。她麻利地将血压计和听诊器收进托盘,拿起床尾的病历本记录下几个枯燥的数字,随后端着托盘,放轻脚步,安静地退出了病房。
房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贺少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叶清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方白色的天地里,没有一丝声息。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那个原本面容绝美、身段窈窕的女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勾勒不出半分生气。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庞此刻白得透明,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蓝色。失去脂肪的支撑,她两颊的轮廓变得有些削瘦,衬得那紧闭的双眼越发凹陷。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