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清凄厉的尖叫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戛然而止。
昏暗狭窄的禁闭室里,骤然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寂静。只有头顶那根生了锈的铁制水管,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吧嗒、吧嗒”,每一声都砸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敲打着脆弱紧绷的神经。
蜷缩在地上的陆婉清僵硬地抬起头。
散乱污浊的头发从她眼前滑落,露出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她死死盯着站在阴影里的贺少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那些用来伪装疯癫、企图蒙混过关的错乱思维,在男人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注视下,尤如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恐吓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心,甚至没有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有的,只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宣判死刑般的平静。
“不……”
陆婉清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颤音。她猛地向前扑腾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上的粗重铁链瞬间被扯得笔直,撞击在坚硬的墙壁上,爆发出“哗啦”一声刺耳的巨响。
“你不能这么做!”陆婉清的五官剧烈地抽搐着,刚刚那副痴傻癫狂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狰狞。她用力仰着脖子,象一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喘息着,声音凄厉且急促,“少衍,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生下你的母亲!你必须救我出去!你得救我出去啊!”
贺少衍身形未动,尤如一尊立在深渊边缘的寒冰雕塑。他微微垂下眼睫,深邃的轮廓隐没在交错的光影中,连一道多馀的呼吸都不曾给予脚下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这种无视,彻底摧毁了陆婉清最后的那点从容。
“你以为把我扔在这里,你就能独善其身吗?”陆婉清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水泥地面,指甲翻折断裂,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她却毫无所觉。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咬住贺少衍的军靴边缘,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我出事了,你以为你逃脱得了干系吗!我涉嫌的是什么罪名?是勾结日谍!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上头会怎么查你?督察组会怎么审你?我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血缘关系是你这辈子都洗不掉的烙印!只有我没事了,你才能安然无恙!”
她越说越快,干裂外翻的嘴唇渗出斑驳的血丝,那张沾满污渍和脑脊液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扭曲成一团。
“你在这里当兵这么多年,你流了多少血、拼了多少命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肩膀上的那些星星,你手里的那些权力,你难道甘心为了一个女人,就舍弃这里的一切吗?你一定会失去一切的!快想办法让我出去,你去跟督察组的人说,我是无辜的!我是被那个叫秦素莲的日本女人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字字句句,全都是权衡利弊的算计,全都是为了活命而抛出的政治筹码。
贺少衍静静地听着。
他微微垂眸,视线穿过昏暗浑浊的空气,落在这个满口谎言、自私透顶的女人身上。男人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抹讥诮与讽刺。
事到如今,她最先想到的,依然是拿他的前途和权力来做交易。在她的认知里,他贺少衍就是一个和她一样,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权衡一切利弊的冷血动物。她根本不知道,他肩膀上的将星,他手握的重权,在那个浑身是血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无所谓。”
四个字。
轻描淡写。
陆婉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咯噔”声。她微微一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贺少衍的眼神很冷。
他那双骨节分明、沾着干涸暗红色血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彻骨的杀意。
“审查组的人不是瞎子,调查员会把每一条暗线、每一份电报都查得清清楚楚。他们会知道我是无辜的,会知道我没有参与你那些丧心病狂的勾当。”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在这间死寂的囚室里回荡。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被你牵连,就算我被扒下这身军装,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荣光,我也无所谓。”
贺少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尤如实质般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他盯着陆婉清那张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只要你能被按死在这里,只要你能身败名裂、接受应有的报复。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我绝对不会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权力去把你捞出去。你就待在这个阴沟里,好好享受你处心积虑换来的下场。”
男人直起身,冷硬的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
“如果清栀没能挺过今晚……”他停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痛极之后的死寂,随后语气变得更加森冷,“我会亲自送你去给她陪葬。”
陆婉清绝望地看着他。
男人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没有暴怒,没有咆哮。他甚至连语速都保持着冷静自持。那双平静而又冰冷的眼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