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八岁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记事了。
他厌恶陆婉清,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早在他被送往叶家之前,那颗怨恨的种子就已经在他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
那时候,在大院里,别的同龄小朋友如果摔倒了、受伤了,他们的母亲都会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红着眼框将他们紧紧地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他们。
可是他呢?
当他发着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当他在军区大院的泥潭里和别人打架、弄得浑身是血的时候,陆婉清在哪里?
她永远都穿着笔挺的列宁装,踩着精致的高跟鞋,步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连眼角的馀光都不愿意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别说是象其他母亲那样温柔的哄慰,从他有记忆开始,陆婉清甚至连抱都没有抱过他一次!
在那个女人的眼里,他贺少衍,不过就是一个证明她生育能力的工具,一个贺家未来的继承人,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贺少衍只觉得胸口象是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将手伸进军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了那盒有些干瘪的“大前门”。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抽出一根香烟,习惯性地想要去摸火柴。
但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书房里的叶清栀,那丫头最闻不惯这种劣质烟草的呛鼻味道。
贺少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最终,他没有将那根烟点燃,只是有些泄愤似的将那根白色的烟管叼在了嘴里。
他咬着干燥的烟蒂,仰起头,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不管陆婉清这次突然跑到海岛上来,到底在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坏水,他都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继续留在这里。
他受过那些冷暴力就足够了。
他的清栀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如果让陆婉清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谁知道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会向她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把她也带坏了怎么办?
贺少衍靠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叩叩叩——”
这敲门声在安静的筒子楼里显得格外清淅。
贺少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那个女人到底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眼底划过一抹不耐烦的暴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门把手,毫不客气地将那扇单薄的木门用力拉开。
“你又想干——”
贺少衍那冷硬的质问还没来得及完全骂出口,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声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去而复返的陆婉清。
而是挎着一个竹编篮子的李静秋。
李静秋一身体面的的确良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蓝碎花土布,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被荤油煎得焦香的肉味儿。
听到开门声,李静秋原本已经堆了满脸讨好的笑容,嗓门嘹亮地准备喊人:“叶老师——”
可是,当她抬起头,迎面撞上的却是贺少衍那张面无表情、甚至透着几分阴鸷的冷脸时,李静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嘴角。
贺少衍也有点意外来人竟然是她。
他微微眯起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睨着站在门外的中年女人。随后,他抬起手,将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取了下来,捏在指尖。
“你来做什么?”贺少衍的嗓音冷得直掉冰渣子,连一句客套的寒喧都没有。
面对这个刚刚从保卫科禁闭室里放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煞气的活阎王,李静秋的心里本能地打了个突兀。
她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贺少衍那将近一米九的高大身材,象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一样死死地堵在狭窄的门口,心里直犯怵。
李静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越过贺少衍宽阔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往屋子里左顾右盼,试图查找那一抹温柔娇软的身影。
“贺……贺首长,你这么快就出来了啊?”李静秋干笑了两声,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试探,“那什么,叶老师在家吗?我今天刚去供销社抢了点好肉,在家里做了点牛肉饼子,香得很。我想着叶老师估计没吃过我这手艺,就特意趁热送点过来给她尝尝鲜。”
贺少衍冷眼看着李静秋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心里的不耐烦更甚了。
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朝上,语气不容置喙。
“她在书房看书。”
男人完全没有要请人进屋坐坐的意思,“你把饼子给我就行,我给她送去。”
看着贺少衍伸出来的这只手,李静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抱着篮子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显得十分尤豫。
她今天可是带着极大的目的来的。
她今天巴巴地煎了这金黄酥脆的牛肉饼送过来,就是想借着送吃的名义,当面跟叶清栀套套近乎,多说几句好话。最好能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