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陆鸿远,没有家世的差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
只有他和景兰辞。在堆满旧书的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可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1931年秋天,陆鸿远赴法留学,景兰辞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震旦大学文学系,留在了上海。
顾枕戈之前一直害怕景兰辞会跟着陆鸿远一起去法国,当得知景兰辞考了上海本地的大学,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混个中学读读到还好,要真想读大学甚至留洋,别说他不习惯,他爹也不会同意。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现在见景兰辞留在了上海,便也安心在淞沪警备司令部谋了个基层科员的差事,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地积累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他计划好了,等景兰辞大学毕业,他就跟他表白。
哪怕两个男人,不能有正式的名分,他也要给他一个承诺,一个家。他要让景兰辞知道,他顾枕戈这辈子,生生死死,就认他一个人。
每个月发的饷银,除了必要的开销,他一分不剩地存进银行,专门开了一个账户。他还偷偷接一些别人不敢接的私活,帮人摆平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赚来的钱,也全存了进去。
他还托人从国外带回来两枚男士铂金戒指,素圈的,没有任何花纹,被他藏在抽屉的最深处,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想,等他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权,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景兰辞身边,能护住他一辈子安稳,就把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到那时候,再也没有人敢说,他顾枕戈高攀不起景兰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没等到那一天。
1932年年初,时局骤变,上海滩风云变幻。也是从那时候起,景兰辞变了,毫无征兆地,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酒会、舞会,远在法国的陆鸿远也在此时放假归国,两人走得越来越近,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戏,一起去杭州游玩。
顾枕戈简直不敢相信。
可那天晚上,他在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亲眼看见陆鸿远坐在景兰辞对面,握着他的手,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景兰辞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笑得温柔。
那种温柔,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他曾经以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顾枕戈站在餐厅的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灯火辉煌,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对着别人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血来他都感觉不到疼。
他想冲进去,想把陆鸿远一拳打倒,想把景兰辞拽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可他没有。
他看着景兰辞笑,笑得那么开心,而他自己站在窗外的寒风里,象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三天后,景兰辞主动约他见面,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小茶馆里。
顾枕戈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口袋里装着那枚他藏了很久的戒指。他想,只要景兰辞说一句,那些都是假的,他就什么都信。
景兰辞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还是顾枕戈去年陪他去绸布庄选的料子。
“顾枕戈。”他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语气平静,“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枕戈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得象个提线木偶。
“陆鸿远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顾枕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还是那么好看,清隽出尘,眉目如画。可他却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我不信。”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缝隙,带着颤音,“你不是这种人。明漪,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人总会变的。”景兰辞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象一杯凉透的茶,“对不起。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茶馆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枕戈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茶凉了,他没有续。口袋里的戒指,被他攥得变了形,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他不够好?不够努力?还是从一开始,景兰辞就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杯子、花瓶、镜子,砸得粉碎,碎片溅到他手上,划出一道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他却感觉不到疼。
比肉体的疼更疼的东西,在他心口里烧。
第二天,他疯了一样冲到景公馆,却只见到了景世恒。
景市长坐在书房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顾公子,兰辞昨天下午就去法国了。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忘了我吧,就当这辈子没认识过。”
顾枕戈呆呆地站在景家门外直到天色渐晚,门前的路灯亮了,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