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顾枕戈没处说,他只能更用力地往上赶。每天准时上课,认认真真做笔记,学着规矩礼仪,把一身的野性藏好,甚至开始啃英文。
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因为他看见景兰辞和陆鸿远用英文聊天时眼里的光,他想听懂,想和他有话聊,想追上他的脚步。
太难了。二十六个字母他认得,可拼在一起就成了天书。他花了三个月,才啃完初中的英文课本,每天背单词背到深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嘴里还念念有词。
景兰辞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很用功。”有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景兰辞看着他面前画满了记号的英文课本,忽然开口。
“恩。”顾枕戈头也不抬,笔尖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线,“看不懂,但是慢慢看,总能看懂。”
景兰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课本拉到自己面前,拿起钢笔,在他标错的音标旁边,写下了正确的发音,轻声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枕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象星星,笑得一脸真诚:“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景兰辞。他们约好了,去四马路的旧书铺,景兰辞说要帮他找一本适合入门的英文语法书。
可景兰辞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陆鸿远。
两个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景兰辞的脸上带着笑,陆鸿远的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得刺眼。
顾枕戈站在树下,看着他们走近,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景兰辞。”他开口。
景兰辞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顾枕戈,你等很久了吗?”
“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约好了去书铺吗?”
“哦,对。”景兰辞转向陆鸿远,语气温和,“伯清,那你先走吧,我跟他去一趟书铺。”
陆鸿远看了顾枕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嘴上却依旧笑着:“好,明漪,那我先走了。明天我们再对辩论赛的稿子。”
他抬手,又拍了拍景兰辞的肩膀,转身要走。
经过顾枕戈身边的时候,陆鸿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顾世兄,明漪要的是前程,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顾枕戈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住了陆鸿远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声音低得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再说一遍?”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气,“你干什么?放开他!”
顾枕戈没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鸿远,陆鸿远也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象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放开他!”景兰辞走过来,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你在学校门口打架,疯了吗?”
顾枕戈松开手,陆鸿远退后一步,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着景兰辞笑了笑:“没关系,明漪,顾世兄只是一时冲动。”
“你先走吧,伯清。”景兰辞挡在两人中间,语气里带着疲惫。
陆鸿远点点头,走之前他又看了顾枕戈一眼,那目光象在说:你看,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顾枕戈站在原地,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无名火。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景兰辞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快要溢出来,“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的。”
“他说我高攀你。”顾枕戈的声音很沉,“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景兰辞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象是在逼问,又象是在哀求,“景兰辞,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他?”
景兰辞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顾枕戈,我和你还有伯清都是同学。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再做这种出格的事了。”
那天晚上,顾枕戈一个人在家里喝了整整一瓶烧刀子。他酒量好,从来喝不醉,可那天,越喝越清醒,越清醒,心口就越疼。
景兰辞说他和陆鸿远都是他的同学,都是一样的。可哪里一样了?他和陆鸿远彼此之间都是称呼表字的,一个喊一个“伯清”,一个喊另一个“明漪”,亲近地很。
可对自己呢?他没有表字的吗?他不是早就告诉他自己的表字叫“君勉”了,怎么从来不见他叫呢?是自己不配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和景兰辞好象始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直到高二下学期的那场春游。
那年入春,圣约翰附中组织高二年级的学生去近郊的佘山春游,由两位国文先生带队。
前几日刚下过几场连阴雨,山间的草木被洗得透亮,可山路也湿滑得厉害。校方原本想推迟行程,可架不住学生们闹,又看出发当日只是飘着细碎的毛毛雨,便再三叮嘱了安全事项,最终还是按原计划成行了。
出发前先生反复叮嘱,所有人必须结伴而行,绝对不能走偏僻的山径,更不能往徒峭的边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