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克莱蒙特如期而至。
格雷恩正扶着维拉尔靠在黄金笼的栏杆上坐着。
一夜过去,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许,至少不再是那种透明的苍白,可那双眼眸却空得象圣殿彩窗里画着的精致画象,没有半分活气。唯有在看见克莱蒙特的那一刻,那片空茫里才骤然泛起一点光。
“我的孩子。”克莱蒙特在黄金笼前蹲下身,声音温柔,“昨晚睡得好吗?”
“有您的祷言护佑,我睡得很好,大主教。”维拉尔的声音轻得象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他微微倾身,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笼外的人,动作里带着刻入骨髓的依恋。
克莱蒙特满意地弯起唇角,碧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雕花银瓶,瓶身刻满了繁复的神圣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那是什么?”
砺声音冰冷地质问。他倚在殿门旁的阴影里,竖瞳缩成了极细的一线。
“安神的圣剂。”克莱蒙特头也没回,语气依旧温和,“我的孩子被这里的污秽扰了心神,这药剂能帮他安定魂灵,重新与神创建联结。”
“我不许你给他喝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砺上前,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克莱蒙特终于转过头,碧色眼眸里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象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砺元帅,您这是在质疑神的馈赠?我只是在照拂我的信徒,就象您照拂您麾下的士兵一样。这药剂不会伤他分毫,只会让他……找回真正的自己。”
砺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冲上去想一把打翻那只银瓶,可笼中的维拉尔却比他更快地伸出了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黄金栏杆,接过那只银瓶,指尖甚至因为终于触到了“神的馈赠”而微微发颤。他拔开瓶塞,没有半分尤豫,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殿下!”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斗,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维拉尔放下空了的银瓶,抬眼看向克莱蒙特,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孺慕:“您赐予的,我都饮下。”
“好孩子。”克莱蒙特笑着伸出手,指尖穿过栏杆,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象在安抚一只温顺的羔羊。
砺站在原地,心口象是被人割开,冷风顺着豁口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接下来的时间,克莱蒙特开始为维拉尔“祈祷净化”,继续昨天那个没完成的仪式。
维拉尔一一照做。
克莱蒙特听着看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看,”一个小时后,克莱蒙特终于停下吟诵,转头看向砺,碧色眼眸里带着嘲讽般的笑意,“他的魂灵终于重归神的怀抱了。维拉尔殿下,本就是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
砺没有说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比哭还要难听。
他曾恨维拉尔用兽人的命换军功,恨他转头就跪在教廷面前接受加冕,恨他那双曾只映着自己的眼睛,从此只装着神与那个伪善的恶魔。
可他此刻才终于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恨错了人。
如果维拉尔真的是用兽人的白骨铺就神坛之路的人,那这四年,他该是圣城最风光的人,该受万民朝拜,该手握权柄,而不是被软禁在圣殿深处,日复一日地被人揉捏魂灵、重塑意志,最后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壳。
他的目光落在维拉尔空茫的脸上,四年前中军大帐的画面,那些他曾没有在意的所有细节,在此刻如同被打开了封锁的闸门,疯了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那一夜,军帐里灯火摇曳,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维拉尔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句“你一个兽人奴隶,也敢质疑我的决定”。
那时他只觉得天崩地裂,却未曾留意军帐的屏风后面,始终站着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他们穿着绣着金色十字纹的灰白色长袍,是教廷的圣裁者。
那时他只当是随军祈福的神职人员,毕竟每次出征,教廷都会派人随行。可现在想来,维拉尔素来与教廷水火不容,十二岁就敢当众顶撞克莱蒙特,这样的人出征,教廷怎会只派两个普通的祈祷者随行?
那是否是监视?
是否是教廷安插在军中,死死盯着维拉尔的眼睛?
维拉尔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把他当成弃子的决定,那场让他恨了四年的“背叛”,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维拉尔演给教廷看的一场戏?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中盘旋,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砺的眼框骤然红了,滚烫的泪意烧得他眼尾发疼。
他看着笼中那个空茫的人,心脏象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揉得稀烂。
他的殿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又受了多少苦?
克莱蒙特完成了此行的目的,没有在这座对他充满敌意的城池多做停留,午后便带着随行的圣殿骑士离开了。
他走后,殿内死寂了许久。
维拉尔却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