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拍吴厂长的左肩,那一拍,轻飘飘的,但吴厂长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力转身出了门。
走出砖窑厂大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傻乎乎的嘿嘿笑。
晓菊还靠在那垛红砖上等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大力出来,她赶紧擦了擦脸。
“大力哥,你……”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张调拨单,在她面前晃了晃。
“成了,批发价,他还给咱免了运费。”
晓菊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调拨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特级青砖五万块,普通标号水泥五十袋,单价从优,运费全免。
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这……这咋弄的?”
“嘿嘿,俺跟厂长唠了会嗑,他可热情了。”
晓菊抬头看着他。
她不信。
但她不追问。
大力推起了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他一条腿跨上去,长腿踩着踏板,整个人坐稳了以后回头看了晓菊一眼。
“上来。”
晓菊的脸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上了后座。
二八大杠的后座很窄,她坐上去以后,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大力腰间的衣角。
大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
风灌进来。
晓菊的手从衣角滑到了大力的腰上,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他腰侧的肌肉,硬,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褂子,那种力量感直接渗进了她的掌心。
她没松手。
她把脸贴在了大力宽阔的后背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她闭上了眼睛。
后背上传来的热度,腰间肌肉的起伏,松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她这辈子,就是死,也要跟定这个人了。
下午。
程家偏房。
大力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公社借来的建筑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他皱着眉头,嘿嘿笑着,一副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啊?弯弯绕绕的。”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许秋雨。
公社小学的女教师,二十三岁,清清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
她是今天上午大力让晓竹用两篮子鸡蛋请来的,理由很正当:程家要盖房子,大力看不懂图纸上的字,需要一个老师教他认字。
许秋雨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晓竹嘴甜得很,再加上两篮子鸡蛋在这年头实在太贵重,她还是来了。
“大力,这个字念‘梁’。”许秋雨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字,“就是房顶上架着的那根横木头。”
“梁?”大力歪着脑袋,“哪根?”
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根,从这头到那头,这就是大梁。”
大力盯着图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头,沿着那条线往下滑。
“那这根呢?”他指着大梁下方的一组交叉结构,“这些弯弯绕绕的是啥?”
许秋雨愣了一下。
“你……你看到这个了?”
“嘿嘿,就在那根横木头底下嘛,一排排的,像鱼骨头。”
许秋雨低头看了看。
大力指的位置,是图纸上的榫卯结构标注,那是一组极其复杂的传统木工接口示意图,一般的工匠不看注释都未必看得明白。
而大力只看了几秒。
“这是……这叫燕尾榫。”许秋雨的声音有点发虚,“是一种连接木头的方法,很复杂的,你……你看懂了?”
“看懂了啊。”大力嘿嘿笑了,“就是两块木头一公一母咬在一起嘛,这头窄那头宽,塞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跟嘴唇一样。”
许秋雨的脸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图纸,但她的耳朵根子已经烧起来了。
跟嘴唇一样。
这个比喻,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
她偷偷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在盯着图纸,他的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头在图纸上比来比去。
许秋雨看到了他的手。
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每一根手指头都比她的手腕还粗,但那些粗糙的手指头在图纸上移动的时候,精准得像在弹钢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个时辰后。
许秋雨站在程家偏房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秋雨姐,今天辛苦了。”晓竹在旁边笑着送她。
“没……没事。”许秋雨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手指还在稍微发抖。
一个时辰。
她教了大力一个时辰的字。
大力认识了四十七个字。
四十七个。
她教过的那些学生,最聪明的,一天能认十个字就算天才了。
而大力,一个被全屯子叫了二十年傻子的人,一个时辰,四十七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