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十七岁嫁到程家,到丈夫病死,再到独自拉扯四个女儿,吃了二十多年的苦,这二十多年里,她最大的一笔进账是大力之前拿回来的那三千块,那时候她已经觉得是做梦了。
现在。
她面前多了一万块。
合起来就是一万三。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一沓一沓的钞票,指腹下面是钱币特有的粗糙纹路,冰冰凉凉的,但那股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口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团滚烫的火。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她忽然从炕上跳了下来。
“不成不成不成!”她弯着腰开始满屋子转圈,脚步急得像踩在火炭上,“这不成!这么多钱搁在屋里……搁在屋里……万一被人知道了咋整?那是要掉脑袋的!”
“娘,没事。”
“啥没事!”孙桂芝的嗓门差点没压住,赶紧自己捂了嘴,又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投机倒把抓住了判几年?这要是让大队知道了……”
“娘。”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这一个字。
孙桂芝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炕上的大力,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上,宽阔的肩膀像两堵墙,结实的胸膛在薄褂子底下起伏着,他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傻笑。
但那双眼睛不傻。
在这一瞬间,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东屋里,在煤油灯摇曳的暖光下,孙桂芝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她膝盖发软的东西。
稳。
比兴安岭的黑松还稳。
“俺说没事,就是没事。”大力拍了拍身边的炕席,“坐。”
孙桂芝的腿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大力旁边的炕席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大力伸手把散在炕上的钞票拢了拢,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这钱,你来藏。”
他把信封递到了孙桂芝面前。
孙桂芝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烫,指节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像落进了一只滚烫的铁碗里。
她没缩手。
“你……”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俺?一万块钱……交给俺?”
“嘿嘿,不交给娘,交给谁?”大力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个家,不都是娘说了算嘛。”
孙桂芝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信封紧紧地攥在了怀里,一万块的分量压在她的胸口上,硬邦邦地硌着她的锁骨,但她攥得死紧,像攥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你等着。”她从炕上站起来,弯腰去摸炕席底下的那块松动的砖,那是她藏私房钱的暗格。
她掀开砖,把信封塞了进去,然后又摸出了一条旧布巾,把暗格口封死了,再把砖头压回去。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大力还坐在炕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他的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小臂上的肌肉纹路在灯光下像拧紧了的钢丝绳。
他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孙桂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脚步一转,走到了墙角的铁盆架前。
“别动,我给你打热水。”
她从暖壶里倒了大半盆热水,端到了炕边,蹲下身子,把大力的布鞋脱了下来。
大力的脚板又宽又长,脚背上青筋暴起,孙桂芝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里,粗糙的掌心托着他的脚后跟。
水花溅了她一手,她没擦。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脚面,热水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煤油灯的光,她的鬓角被蒸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了耳后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
大力坐在炕上,往下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孙桂芝的后脖颈和对襟褂子领口敞开的一线,她弯腰搓脚的时候,褂子前襟顺着重力往下坠,领口撑开了一道弧。
煤油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进去。
大力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世七十五年,见过的女人成千上万,最贵的晚礼服,最精致的妆容,最昂贵的香水。
都不如眼前这个四十二岁的乡下寡妇,在煤油灯底下蹲着给他洗脚的样子。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做作。
就是一个女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伺候她认定的那个男人。
“娘。”
“嗯。”孙桂芝没抬头,手上没停。
“辛苦你了。”
孙桂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震了震,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热气腾腾的水盆上方,用力揉着大力的脚趾。
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东屋里只有水声和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月亮从窗户纸上慢慢移了过去。
院子里的大黄狗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