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呢喃出声:“你现在是穿多少码的鞋?你的身高还有得长,鞋子应该换得更宽松一些。”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知道了,你不愿意娶我。”桑辞往身后的椅背一靠,颇有些恼恨他不解风情一般,勾了下唇角,“还不让人缓和一下气氛吗?非要我交代听后感?”
顿了顿,桑辞叹笑道:“如此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对的时间错的人。事实证明,只要是错的人,什么时间都是不对的。”
话音一坠儿地,桑辞蓦然伸出脚尖,径直朝他桌下略有发白的鞋面,狠狠踩了一脚。
陆庭鹤猝不及防闷哼了声,眉宇紧蹙,“你这是做什么!”
桑辞笑容惨淡道:“当然是恼羞成怒啊,不明显吗?我好歹是名女子,这般不要脸皮的倒贴,还被拒绝,当然会觉得难堪。”
她再度倾身,又踩了他一脚。
“以前我顾着骗你,生气也从来不敢让你知道……以后不会憋着了,今天这两下,便当是解气了。”
陆庭鹤揉了一下脚面,不可置信地瞪向她。
桑辞毫不畏惧他此刻吃人一般的眼神,彻底无视他的抗议与恼怒,转而站起身来,双手搭上窗台,望向外面的月光。
桑辞望着天空一弯冷月,心中思忖半晌,一时没辙。
只能黯然心道:眼下局面是彻底砸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谈话已经结束。
陆庭鹤本可就此离去。
但听着四周怪异的叫声,外头一片群魔乱舞,少年回眸看了眼女孩娇弱的身影,想到她刚刚接他的场景,脚步一顿,到底还是生出一丝踌躇。
就在片刻的犹豫中,长安夜间报时的鼓声杳杳传来。
“到点了……”
桑辞站在窗边,不禁呢喃一声,转身找到店中的掌柜,就地在楼上开了间房。
然后在陆庭鹤惊愕的眸光中,她若无其事上了楼,走进一间厢房,关上了门。
桑辞就寝的时间到了。
这数十年来,她作息规律,养成了到点就倒的习惯,雷打不动。
陆庭鹤迟疑地跟上楼,疾步上前,转过长廊一看,只见她连屋中的支摘窗都忘了关,往帘后的床榻走过去一躺,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只在枕间露出一点端倪,羊脂玉一般白。
陆庭鹤难以置信地透过窗户看她一眼,真不知她哪来的胆量,待在这样一间客栈里,居然敢倒头就睡。
熟睡的少女细弱一条,在屋中一动不动。
陆庭鹤站在原处良久,最终选择在她的门前盘坐下来,对着月光,闭目养神。
他阖着眼,却宛若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时时刻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大抵是因为这几天太多事情不合常理,陆庭鹤在心中做着休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幼年时分,同桑辞单薄的那一点交情。
陆桑两家早有姻亲,来往甚密。
陆庭鹤也曾数次在祖父母外出时,被送到桑家小住。
陆家的人都不待见他。祖父母怕他们不在,他在家会受委屈。
他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入住桑府的那日,恰好是桑辞被认回家没过几天,他一进门,就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下,将她错认成了桑宁。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嗓音。
如果没有提示,他是真的分辨不出她俩。
只不过打那日后,桑辞一见他就躲,生怕再次被认错。
倒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而在桑家住的那些时日,陆庭鹤对于四周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会悄然放在眼中,及时探查人情世故,以及潜藏的危机。
他习惯保持着戒备。
而他戒备的这些人当中,自然包括桑辞。
在桑府的那段日子里,陆庭鹤曾见过桑辞表面对桑宁听话和善,实则心中充满了嫉妒。
他见过桑辞曾在一场颇负盛名的贵女宴上,因为自己不受邀,偷偷盗走了侯夫人给桑宁精心准备的礼服。
他当时默默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如同看戏一样,看到最后,看到她又把衣服还了回去。
他见过她因为不喜欢桑翎,曾在桑翎惹事的时候,故意去和定远侯告状,害得桑翎罚跪祠堂。
可后来,她又心中愧疚,背地里悄悄往祠堂送饭食。
在陆庭鹤的记忆里,桑辞一直是一个坏又坏不起,好又好不来的,非常平凡普通的姑娘,乏味无趣得很。
同这几日的她,迥然不同。
陆庭鹤心中也十分困惑,到底是什么让她生出了这么大的变化,却实在信不来她口中那些胡言乱语的前世。
就在这些无法解释的谜团在他脑海中一一扫过之后,一阵清风透过窗台吹入屋中,拂过床幔,又从窗台出来,拂过他白皙如玉的脸颊。
携来了床上少女身上一丝淡淡的香气。
普通的,檀香的味道,一点一点没入他的鼻尖。
陆庭鹤闭着眼,在这片刻的小憩中,竟做了一个很短暂的梦。
梦境中,外头下着茫茫大雪。
金碧辉煌的宫殿前,挂着一记“蓬莱阁”的金漆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