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会给孙子带一颗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糖,用纸包着,塞到小家伙手里。孙子叫他阿忠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忠。”
“阿忠。”向德宏重复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那霸的。渔户人家。”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阿忠的声音越来越抖,“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妹妹还小,才十岁。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向德宏沉默。
“他们抓了你家里人?”
阿忠点头。点头的动作带着刀,刀刃又往里陷了一点,血流得更多了。
“日本人抓了我爹,说我不听话就杀了他。我没办法,大人,我真的没办法——”
向德宏闭上眼睛。
他想起毛凤来的那封信。想起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想起那些被烧成废墟的房子,那些被抓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他睁开眼。
把刀收了回来。
阿忠愣在那里,不敢相信。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鬼。
“大人——”
“你走吧。”
“大人?”
“走。离开琉球。带上你爹娘,带上你妹妹。能走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阿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一次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大人,我、我——”
向德宏转过身,不再看他。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走。”
阿忠爬起来。他踉踉跄跄冲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向德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冲出门去。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向德宏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开着的门。
风吹进来,把灯吹得一跳一跳的,差点灭了。
他忽然想起毛凤来的话:“兄身边有日人眼线。”
真的是。
可抓住了,又怎样?
杀了他?
杀了他,还有下一个。日本人的眼睛,到处都是。杀了一个阿忠,他们还会派阿忠第二、阿忠第三。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
阿忠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月光——月亮终于出来了,很淡,很薄。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
阿忠能走完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马兼才来了。
他看见向德宏的脸色,愣了一下。
“大人,出什么事了?”
向德宏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单,几句话就说完了。
马兼才沉默了很久。
“大人,您不该放他走。”
向德宏没有说话。
“他走了,还会去日本人那里。您的一举一动,日本人还是知道。”
向德宏点头。
“我知道。”
“那您还——”
向德宏看着他。
“马大人,您家里有孩子吗?”
马兼才一愣。
“有。孙子两个。”
“多大?”
“一个四岁,一个两岁。”
向德宏点了点头。
“那个阿忠,也有家人。那霸的渔户,爹病在床上,妹妹才十岁。等着他回去。”
马兼才沉默了。
“他不是想杀我。”向德宏说,“他只是怕。怕日本人杀他全家。”
他顿了顿。
“我也不想杀他。杀了他,他全家就得死。”
马兼才低下头。
“大人仁义。”
向德宏苦笑。
“仁义什么?放了他,咱们就更危险了。”
马兼才抬起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
向德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院子里,孙子正在追一只蜻蜓。那只红蜻蜓又来了,飞来飞去,总也不肯落下来。妻子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
“继续等。”他说。
“等什么?”
向德宏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等什么。
等朝廷的消息?那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也许永远来不了。
等日本人的下一步?那下一步他知道——十七艘军舰,就在那霸港外面等着。
等毛凤来活着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是**。他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出事了!”
向德宏转过身。
“码头那边——日本人增兵了!”**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又来了五艘军舰!现在那霸港外面,一共十七艘了!”
向德宏的手攥紧。
十七艘。
比上次多了五艘。
“还有——”**喘着气,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毛大人,毛凤来——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