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御膳不及冷宫鲜(1 / 2)

“四年了”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在面对他时,眼神里只有对陌生人的防备,而无对父亲的孺慕。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丧母之痛中被父亲一脚踢开,在那阴森恐怖的冷宫边上,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了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別说认不出他这个早已两鬢斑白的父亲,恐怕连“爹”这个字怎么写,那孩子都快忘了吧。

甚至连他自己,若不是今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若不是那碗带著奇异麦香的酒,恐怕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血脉流落在皇宫的角落里。

“父皇?”

朱標看著陷入沉思的老父亲,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试探著问道:“您今晚为何会突然想起去清修院?那地方偏僻,平时连巡夜的太监都绕著走。”

朱元璋猛地回神,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去求证朱允炆告的那些状。

如果让標儿知道,允炆那孩子为了几个太监,特意跑到他面前编排叔叔的坏话,导致他这个爷爷差点去兴师问罪,標儿一定会重重责罚允炆。

標儿这人,仁厚归仁厚,但在教导儿子尊师重道、友爱叔伯这方面,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允炆毕竟是未来的皇太孙,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名声。

“咳,没什么。”朱元璋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故作隨意道。

“咱就是晚膳吃多了,想四处溜达溜达消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那儿了,碰巧遇上那小子在院子里瞎捣鼓,就进去坐了坐。”

朱標低著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父皇啊父皇,您这一辈子英明神武,唯独在撒谎这事儿上,实在没什么天赋。

这皇宫大內,哪里不能消食?

偏偏要冒著大雨溜达到几里地外的冷宫去?

但他也是个玲瓏剔透的人,既然父皇不想说,那这背后肯定有不想让他知道的隱情——多半又是为了维护那个被惯坏了的长孙朱允炆。

“既是偶遇,那便是缘分。”朱標顺著话茬给了个台阶,不再深究,转而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摺子。

“父皇,儿臣此番等候,其实是为了您的万寿节。”

“礼部那边已经擬好了章程,各地藩王也都上了贺表。”

“二弟、三弟、四弟他们,也都请旨要回京祝寿。

“儿臣想请示一下,诸王在京逗留的时日,以多少为宜?”

“一个月吧。”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都不容易,让他们在京城住一个月,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但也不能太久,免得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又在那儿嘰嘰歪歪,说什么藩王结党、窥伺神器之类的屁话,听著烦人。”

“儿臣遵旨。”朱標恭敬应下。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伴隨著脚步声飘了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御膳房把菜做好了。”几个提著食盒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將四个精致的盘子摆在紫檀木桌上。

那捆从冷宫带回来的番薯叶,此刻已经变成了四道色香味俱全的御膳:金汤浸时蔬、蒜蓉炒翠叶、鸡汤烩嫩尖,还有一道是用上好的火腿丝爆炒的。 朱標本就饿著肚子等了半宿,此时闻到香味,顿时食指大动。

“父皇,这菜看著倒是翠绿可爱。儿臣確实有些饿了,就不客气了。”

朱標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那道火腿丝爆炒番薯叶。

入口之后,火腿的咸香浓郁,確实提升了口感,但这菜叶本身的味道似乎被掩盖了不少。

“嗯,味道尚可。虽是野菜,但在御厨的手艺下,倒也別有一番风味。”朱標中肯地评价道,觉得也就是个新鲜劲儿。

朱元璋见状,满怀期待地也伸出了筷子。

他在冷宫里吃的那几口清炒番薯叶,那股子清爽回甘的滋味至今让他念念不忘。

想来御厨的手艺肯定比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八要强上百倍吧?

他夹起一筷子鸡汤烩嫩尖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

朱元璋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啪”的一声,重重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御膳房的手艺?!”

一声怒喝,嚇得王狗儿和那几个传膳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朱標也被嚇了一跳,嘴里还含著一口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父皇,这这味道还可以啊,並未变质”

“可以个屁!”朱元璋指著那盘菜,怒气冲冲地骂道。

“全是鸡油味!全是火腿味!那番薯叶本身的清香呢?那种脆嫩爽口的劲儿呢?全被这帮庸才给毁了!这一口下去,腻得慌!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想越气。

在朱楹那儿,那个叫小八的小太监,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就放了点盐巴蒜末,炒出来的菜那是何等的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