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方羽不见了。
那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气质。
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温柔。
“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花园里,有裙翩舞起。”
“灯光底,抖落了晨曦。”
“在一九八零的漠河舞厅——”
“漠河舞厅”四个字唱出,方羽的尾音微微上挑。
随后,扫弦的力度加大。
然后,副歌来了。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我怕我的眼泪我的白发,像羞耻的笑话”
姥姥靠在被垛上。
视线里那个弹琴的外孙模糊了。
那间昏暗的旧舞厅重新亮起斑驳的灯球。
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舞池中间。
右手抬起,虚拢著怀里的人。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转圈。
门口。
方羽的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
他没进屋。
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旱烟。
烟已经灭了。
他没发现。
就这么听着。
“可是你惹怒了神明,让你去还那么年轻。”
“都怪你远山冷冰冰,在一个人的漠河舞厅”
歌曲进入了高潮。
方羽的声线往上推了半个调。
不是那种用力的嘶吼,而是一种克制到极限后,终于绷不住的颤抖。
“如果有一天我的信念忽然倒塌。”
“城市的花园没有花。”
“广播里的声音嘶哑。”
“如果真有这天的话。”
“你会不会奔向我啊。”
“尘封入海吧——”
“尘封入海吧——”
唱到“你会不会奔向我啊”这句。
刘一菲的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下巴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为故事里的人哭,也没有为歌词哭。
她被这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问号,狠狠砸中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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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哼唱结束后。
方羽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
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
屋里没人说话。
每个人眼前,全是那个在闪烁灯球下,抱着虚无空气独舞的老人。
他的舞步笨拙,他的世界无声。
他的舞伴,活在他的心里,从未离去。
姥姥的眼神飘向窗外。
那目光穿过积雪的窗台,一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被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的春夏之交。
“那时候,你姥爷还在林场当队长,我呢,就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
“那天天气邪乎得很,风刮得睁不开眼,又干又燥。”
“下午,有人喊西边山头冒烟了。”
“开始没人当回事,这林子里隔三差五就有火情,打灭了就行。”
“谁知道风向一变,火彻底疯了。”
姥姥的声音抖了一下。
“从山里烧到镇上,就一眨眼的功夫。”
“我在供销社盘货,一抬头,窗外的天全红了。”
“成片的木头房子,火苗子一舔就著,火柱子直窜十几米。”
“烟太大了,啥也看不见,就听见哭声、喊声,还有房子烧塌的动静。”
刘一菲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
但光是听姥姥的描述,一幅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就在她脑海中展开了。
直播间的弹幕,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这是在说大兴安岭那场火?】
【我爷爷就是林场退下来的,他腿上的疤就是那年留下的。】
【课本上短短的一行字,是他们一辈子的梦魇。】
姥姥继续讲述著。
“我跟着人流拼命往河边跑。”
“一头扎进河水里,水冰得骨头疼,可谁也不敢上岸。”
“岸上全是火,人全泡在水里才活下来。”
“可我隔壁那个小媳妇,叫小冉的”
姥姥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跑出来。”
刘一菲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姑娘长得可水灵了,大眼睛,爱笑。”
“刚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在外面修铁路,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她就一个人守着家,也不抱怨。”
“火烧起来那天,她其实已经跑到门口了。”
姥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几秒。
“可她又折回去了。”
“她男人从外地给她捎回来一件呢子大衣,藏蓝色的,双排扣。”
“那个年头,那是女人最贵重的东西。”
“她舍不得。”
“就又跑回去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