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她的前同事,低头认个错,温馨儿还能不依不饶?
再说了,这家属院里面人人都排挤她,除了自己,还有谁愿意往她跟前凑?
这么一想,韩春梅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特意包了二斤红糖——这可是好东西,凭票供应的,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用红纸裹了,塞在篮子里,就往家属院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黢黢的。韩春梅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温馨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暖丫头?暖丫头在家吗?”韩春梅喊了两声,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门没锁,韩春梅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里,韩春梅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那摊黑乎乎的影子。
她愣了一愣,等看清那是什么,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啊!”
那是一个人。
是温馨儿。
趴在地上,额头上一片血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著,一动也不动。
韩春梅的两腿筛糠似的抖,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红糖滚了一地。她张著嘴,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
好半天,才憋出一嗓子变了调的喊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这喊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附近的几户人家纷纷亮了灯,有人披著衣服跑出来,手里举著煤油灯,往这边赶。
“咋了咋了?”
“出啥事了?”
“韩春梅,你喊啥呢?”
等人们涌进屋里,看见地上的温馨儿,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往军医院送。
有腿快的,早就跑去了吴英杰家报信。
吴英杰是跑著来的。
他本来在家里,明天就要娶媳妇了,他娘让他早点睡,养足精神。
可他哪里睡得著?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馨儿的影子。
听见外头有人喊,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听见来人说温馨儿出事了,他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春天的夜风呼呼地往脸上刮,他跑得气喘吁吁,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
她绝对不能有事。
军医院的门大敞著,急救室里亮著灯,吴英杰一头衝进去,就看见了病床上的温馨儿。
她躺在那里,额头上缠著白纱布,血跡洇出来,红得刺眼。
脸色苍白,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像是隨时会断掉一样。
吴英杰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扑到病床边,握住温馨儿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护士在旁边忙活著,扎针、餵药、擦洗伤口。
“麻烦您出去一下,不要妨碍我们抢救。”
吴英杰退出去,隔著窗户,就那么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温馨儿的眼皮动了动。
吴英杰的心也跟著动了动,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馨儿,馨儿?”
温馨儿的眼睫毛颤了颤,终於睁开了眼睛。
她一开始有些茫然,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了吴英杰,看见了他那张满是焦急的脸,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英杰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可那四个字里,全是安心。
吴英杰还没来得及应声,温馨儿就猛地坐了起来,扑进了他怀里。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隨即又都別过脸去。这年头,大庭广眾之下搂搂抱抱,还是太大胆了些。
可没人说什么,人家明天就要成两口子了,这时候抱一下,也说得过去。
军医咳了一声,嘱咐道:
“好了,再养上半天就没事了。伤口不深,就是流了不少血,往后几天注意著点,別碰水,別吃发物。”
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识趣地散了,给这对小两口腾出地方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吴英杰还抱著温馨儿,失而不得让他不敢鬆开,好像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温馨儿窝在他怀里,额头抵著他的胸口,听著他咚咚咚的心跳,只觉得从来没这么安心过。
吴英杰低头看她,声音闷闷的:“疼不疼?”
温馨儿摇摇头,冲他笑了笑。
吴英杰不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