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二月十五。京城的雪还没有化尽,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青灰的光。捷报是夜里送到的,八百里加急,驿卒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才在天亮之前把文书送进了宫。李忠接过那份沾着雪水、边角磨毛了的奏报,手有些抖。他没有拆,直接捧进了乾清宫。
皇帝刚起身,正在梳洗。他从铜镜里看见李忠的脸色,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什么事?”
“北境捷报。陆大人亲笔。”
皇帝接过奏报,拆开。纸很薄,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可字迹很清楚。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从头到尾。看到“拓跋境已伏诛”那一行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看。看到“北境盟约已定,蛮夷各部皆称臣纳贡”时,他把奏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李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很久,皇帝睁开眼。他的眼睛红了,可没有泪。
“传旨,明日早朝,百官庆贺。三日后,朕亲率百官至朝阳门,迎接凯旋大军。”
李忠跪下去。“遵旨。”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陆大人打赢了,拓跋境死了,蛮夷降了。茶楼里、酒馆里、菜市场里,到处是议论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着桌子喊“好”。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糖葫芦在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打胜仗了”,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笑声响了一整条街。
方书办是在户部衙门里听到消息的。他正在整理春耕的报表,听见外头有人喊“捷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撞上从兵部赶来的书办,那书办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捷报,满脸通红。
“方大人,陆大人打赢了!拓跋境死了!”
方书办接过那份捷报,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捷报在手里哗哗响,可他没有松手。他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走回后堂,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把捷报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军功赏银的核算,从捷报到达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方书办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后堂里,面前堆着几尺高的文书——神机营的花名册,阵亡将士的名单,伤兵的名单,缴获物资的清单,每一样都要核对,每一样都要登记。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也没有喝。
“方大人,您歇歇吧。”书办端了碗面来,放在桌上。
“放着。”他头也不抬。
书办站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只能退出去。方书办拿起那碗面,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他翻开神机营的花名册,找到刘大柱的名字,在旁边批了“升三级,赏银百两”。又翻到赵铁牛的名字,批了“升两级,赏银八十两”。一个一个,不敢漏,不敢错。他的手已经酸了,可他还在写。
陆府里,云舒微是在下午知道消息的。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夫人,夫人,打胜仗了!大人打赢了!拓跋境死了!”云舒微正在做针线,手里那双小鞋已经做好了,虎头虎脑的,特别精神。她放下鞋,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着白。
“夫人?”春杏小心翼翼地唤她。
云舒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底下,有什么东西松了,象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不用再绷着了。她坐下来,拿起那双小鞋,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皎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枝刚折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她看见娘亲哭了,愣住了。
“娘亲,你怎么了?”
云舒微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把女儿拉过来,抱在怀里。“娘亲没事。娘亲高兴。爹爹要回来了。”
皎皎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皎皎从娘亲怀里挣出来,举着那枝迎春花,在屋子里转圈。“爹爹要回来了!爹爹要回来了!”时安被她的声音吵醒了,在小床上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见姐姐在转圈,也跟着笑。
那天下午,桃华和刘学文来了。桃华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要扶着腰,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刘学文都追不上。
“大嫂!”她一进门就喊。
云舒微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在廊下抱在一起。桃华哭了,云舒微也哭了。两个人抱着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三哥没事。我就知道,三哥一定没事。”桃华用袖子擦着眼泪,擦不干。
“没事了,都过去了。”云舒微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刘学文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封从北境寄来的家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云舒微。“陆大人写的。刚送到。”
云舒微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舒微吾妻,见字如面。仗打完了,拓跋境已死,我平安。不日即归。皎皎的布老虎在书房第三个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