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点了二十个爬山最好的兵。他们把火铳留在山下,只带火药罐和绳索。刘大柱走在最前面,用刀凿石头,一步一个坑,把脚塞进去,然后伸手去够上面那块石头。风很大,吹得他贴在石壁上,象一片枯叶。他不敢往下看,只敢往上看,盯着那两块突出的岩石,那是目标。
跟在他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有人滑下去了,绳子绷紧,把他也拽了一下,他抱住石头稳住了。下面的人把他拉上来,他继续爬。火药罐在腰间晃荡,敲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平公主站在谷口,仰着头,看着那些攀爬的身影。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手心全是汗。她想喊小心,可她不敢,怕惊动山上的蛮夷。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看着他们从山腰爬到山肩,从山肩爬到那块突出的岩石。
刘大柱到了。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歇了一会儿,开始解腰间的火药罐。他把火药罐一个一个塞进雪里,埋在深处,引线留出来,绑在石头上,垂下去,在风里晃来晃去。其他人也到了,各自找位置埋火药罐。
山上的蛮夷兵发现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用蛮语叫着什么,然后弓箭射过来了。箭矢在风里飘了飘,偏了,扎在刘大柱旁边的雪里,尾羽还在颤。刘大柱没有抬头,继续埋火药罐。又一支箭射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他把最后一个火药罐塞进雪里,开始点引线。
所有人都开始点引线。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从高处往下蹿,象一条条细长的火蛇。刘大柱开始往下爬,他爬得很快,快得象在逃命。绳子在他身边晃荡,脚在石壁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掉下去,可他稳住了。身后的引线还在烧,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他没有停。
其他人也下来了。
山上的蛮夷兵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那些嗤嗤响的引线让他们害怕。有人开始往下跑,被滚石绊倒,滚下了山。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些火蛇,一动不动。
拓跋境蹲在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引线从雪里伸出来,嗤嗤地冒着火星,往下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蹲了太久,冻僵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摔倒在雪地里。
引线还在烧。
陆清晏站在谷口,看着那些从山壁上垂下来的引线。火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身后的神机营兵已经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引线,看着那片白得刺眼的雪。
他伸出手,把安平公主挡在身后。
引线烧进了雪里。
山壁上,冒出了一团白烟。然后是一声闷响,象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不是很大,可山壁上的雪开始动了。先是一小块,簌簌地往下滑,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整面。白茫茫的雪墙从山顶倾泻而下,带着石头,带着泥,带着树根,带着一切能被它卷走的东西,轰隆隆地往谷底砸。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像打雷,大到像山塌了,大到人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雪墙往下落。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带着碎石,带着寒气,打在他脸上,生疼。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安平公主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雪落到谷底,填满了那条窄窄的路。烟尘和雪雾弥漫开来,什么都看不见。等雾散了一些,陆清晏抬起头,看着那座被雪填满的山谷。原来的谷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斜坡,象一个巨大的坟墓。没有声音。没有喊叫,没有惨叫,没有滚石,没有弓箭。只有风声,呜呜响,象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按住了那把小小的火铳。安平公主从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大人,”刘大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跑过来,浑身是雪,脸上有血,可眼睛很亮,“火药全炸了,雪全下来了。拓跋境被埋在底下。”
陆清晏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片雪,心里知道,下雪崩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定了。拓跋境跑不掉了。可他没有说“挖”,也没有说“走”。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斗篷吹起来,他没有去按。
“等。”他说,“等到明天早上,雪稳定了,再挖。”
赵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万一他还活着呢?”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想起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追击,想起那些冻死在路上的兵,想起雁门关外那些被烧毁的村庄。他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累。
“他还活着也好。”他说,“死了也好。都结束了。”
赵庸看着他,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队伍在离谷口一里外的地方扎了营。没有帐篷,只有雪。兵们用斗篷裹住自己,三个人背靠背坐着取暖。有人冻得睡不着,有人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陆清晏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