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五。夜。
北门外的黑暗象一口倒扣的锅,把天地扣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陆清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两千神机营的兵。他们熄了火把,连咳嗽声都压在喉咙里,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嘚嘚嘚,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赵庸的五千骑兵比他们早出发两个时辰。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天亮之前到达乌兰河谷的正面,架好火炮,等天亮就开火。刘大柱的一千精兵走得更早,他们要从东边的山脊绕过去,爬最陡的坡,走最难的路,在天亮之前摸到粮草堆的上方。
陆清晏这一路,走在中间。不前不后,不东不西。他们在等。等赵庸的炮响,等刘大柱的火光。等拓跋境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等他的兵开始慌乱,等他的大帐周围的护卫减少。那时候,两千人就会象一把刀,从最薄的地方插进去,直插心脏。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还是很黑,可远方的天际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白,不知道是天快亮了,还是雪地的反光。陆清晏骑在马上,手按着肩膀。那个箭伤留下的疤又开始痒了,他用力按了几下,痒就变成痛,痛比痒好忍。
安平公主骑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是那几个老兵围着她。她一直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北边。那里有她待了半年的地方,有她恨了半年的人,有她想了半年的路。
“公主。”旁边的老兵低声唤她。
“恩。”
“您怕不怕?”
安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老兵没有再问。
五更时分,前方的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天光,是火光。紧接着,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打雷,又象山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赵庸动手了。
陆清晏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往北望。千里镜里,火光一闪一闪的,象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又一盏灯。那是火炮在轰击。五千骑兵,几十门炮,同时开火。拓跋境的营地正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处都是喊声,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黑影。
“大人,打响了!”身后的兵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还在等。等刘大柱。炮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北边的天空又亮了一下,这回不是炮火,是一片更大的火光,从地面蹿起来,把半个天都烧红了。
粮草堆炸了。
刘大柱也得手了。
陆清晏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兵。“出发。”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两千人开始加速。马从快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嘭嘭嘭,象有人在擂鼓。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烟火的气味,还有烧焦的粮食的糊味。
拓跋境的营地乱成了一锅粥。正面被炮轰,后面粮草被烧,左右两侧的头领们各自为战,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也没有人知道大雍的兵到底有多少。有人喊“从这边来的”,有人喊“从那边来的”,有人喊“可汗呢”,有人喊“可汗跑了”。没人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可每个人都开始跑。
陆清晏的队伍从西边切入。这是安平公主在地图上指出的路线——西边的防守最薄弱,因为那个方向的头领是墙头草,不会拼命守。两千人冲进营地的时候,那些蛮夷兵还在救火,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无数白色的影子从风雪中冲出来,手里的火铳已经举起来了。
“放!”
齐射。两百根火铳同时开火,前排的蛮夷兵倒下一片。第二排上前,齐射,又倒下一片。第三排上前,齐射,再倒下一片。三轮齐射之后,西边的防守已经散了。那些墙头草头领带着自己的人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大雍的兵来了,大雍的兵来了”。
没有人挡。
陆清晏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往中军大帐的方向望去。大帐还在,那面黑色的狼头大纛也还在,可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装东西,有人在牵马,有人在跑。拓跋境还没有跑,他的马还在,他的亲兵还在,他还在喊,在骂,在挥着刀砍那些逃跑的兵。
“杀进去。”陆清晏放下千里镜,拔出腰间的短刀。
两千人跟着他,往中军大帐冲。马越跑越快,风越刮越大,火铳的枪声连绵不绝,象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那些蛮夷兵被火铳打怕了,看见白色的斗篷就躲,听见枪声就跑。没有人敢挡,没有人能挡。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了。黑色的狼头大纛在火光中摇摇欲坠,旗杆已经被流弹打断了半截,可那面旗还挂着,张着嘴的狼头在风里飘着,象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
拓跋境站在大帐前,手里握着弯刀,脸上全是血。那道旧伤被新伤盖住了,从左眉梢到右嘴角,一个大大的叉。他看见那些白色的影子冲过来,看见那些喷火的铁管子,看见那些从马上摔下来又被踩死的兵。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怕,是恨。
“陆清晏!”他喊,声音很大,大得连炮声都压不住,“你出来!”
陆清晏勒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