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七月初七。夜。
雁门关内的灯火不敢点得太亮。城墙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光晕昏黄,像瞌睡人的眼。陆清晏站在城楼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舆图上黑水城的位置已经被他盯了一整天,盯得那块纸都快破了。刘大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火铳,枪管被擦得发亮。周总兵站在门口,甲叶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明日午时,关外交割。”陆清晏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雁门关到黑水城,大约六十里,“拓跋境的人来验货,咱们的人混在民夫里,跟着他们的车队走。等到了黑水城,里应外合,烧粮仓。”
刘大柱点了点头。“大人,那公主呢?”
陆清晏的手指停了一下。
“公主在拓跋境的大营里。离黑水城不远,约二十里。”周总兵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可那里驻着两万骑兵,硬闯不行。”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陆清晏盯着那个标记,盯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曲着,象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
“让她来。”他说。
刘大柱和周总兵同时看着他。
“明日交割黄金,让拓跋境派公主来接收。”陆清晏的声音很平,“就说,大雍的规矩,黄金交割,必须有皇室成员在场。公主是大雍的公主,她来,合情合理。”
周总兵皱了皱眉。“拓跋境会答应?”
“他为什么不答应?”陆清晏抬起头,“公主在他手里,是他的女人。他怕什么?他只怕咱们耍花招。让公主来,就是人质。他更放心。”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您是想……”
“我想见她。”陆清晏打断他,“我要亲眼看看,她还活着。”
屋里又安静了。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周总兵转过身,看着外头那片黑漆漆的夜,看了很久。
“我去传话。”他说。
七月初八,天还没亮,周总兵派出的信使就到了拓跋境的营地。信使是个老兵,在北境待了半辈子,会说鞑靼话。他跪在拓跋境面前,把陆清晏的话说了一遍。拓跋境靠在狼皮褥子上,手里端着碗马奶酒,听完,笑了。
“让公主去?”他放下酒碗,“你们大雍人,花样真多。”
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拓跋境想了想,又笑了。“行。让她去。也让你们看看,你们的公主,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挥了挥手,让人去叫安平公主。安平公主来的时候,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只随便挽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了。拓跋境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大雍的人,要你去接收黄金。”他的声音很大,象是故意要让帐外的人听见,“你去不去?”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灶膛里的火,被灰盖着,可还在烧。
“我去。”她说。
拓跋境盯着她,盯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去了,还会回来吗?”
安平公主没有回答。
拓跋境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会的。你爹还在我手里。你那个弹琴的嬷嬷,也还在我手里。你不会跑。”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回狼皮褥子,坐下。“去吧。午时之前,回来。”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了,转过身,走了出去。
帐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城墙上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看不清旗上写着什么,可她知道,那是大雍的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褪了,可还有淡淡的印子。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午时,安平公主到了关外。
她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大雍的衣裳,身后跟着几十个鞑靼骑兵。那些骑兵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象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狼。安平公主在关前勒住马,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熟悉的脸。有人红了眼框,有人攥紧了刀枪,有人低下了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看着。
城门开了。陆清晏骑着马,带着几十辆大车,从关内出来。大车上装着刷着金漆的木箱,箱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安平公主面前勒住马,下了马,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瘦了。瘦了很多。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身上。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象深秋的井水,看不见底。
“公主。”他开口,声音很稳。
“陆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风。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那些鞑靼骑兵开始不耐烦了,有人用鞑靼语喊了几句,听不懂,可那声音里的恶意,不需要听懂。
陆清晏转过身,对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