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
重阳。
天还没亮,刘学文就站在产房外了。他站了整整一夜,从昨儿黄昏站到现在,一步没挪。驿馆的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金灿灿的,被晨露打湿了,垂着头。他没有看花,他盯着那扇门。
桃华是昨儿傍晚发动的。稳婆进去的时候,他跟着要往里头冲,被云舒微一把拽住了。“你进去做什么?”云舒微瞪他。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云舒微看着他那样子,心软了,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就在这儿等着。等了一夜。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候是桃华的痛呼,有时候是稳婆的喊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声音的时候他最怕。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又缩回去,继续站着。刘学文这个人在黄河边上站了两个月,大风大浪没眨过眼。可这会儿,他的腿在抖。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菊花上,露水闪闪发亮。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啼哭——很响,很亮,象有人在黎明前划了根火柴,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他的腿一软,扶着门框站住了。
门开了。稳婆抱着个红绸包袱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刘大人,是位公子!”
他接过那个包袱,手在抖。包袱很轻,可他抱着,像抱着一座山。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却张着,哭声一阵一阵的,象在宣告什么。
“桃华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夫人好着呢,就是累坏了,睡着了。”
他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还有清晨的凉意。他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很轻,怕碰坏了。
陆清晏是巳时来的。他下了马车,手里提着个食盒,里头是云舒微炖的鸡汤。走进驿馆的院子,看见刘学文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块尿布,手忙脚乱。孩子躺在他膝上,小脚蹬来蹬去,他按住了,尿布塞进去,又滑出来,塞进去,又滑出来。
“刘妹夫。”陆清晏站在他面前。
刘学文抬起头,脸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些狼狈。可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三哥,你看看他。”他把孩子抱起来,递到陆清晏面前。
陆清晏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生命。比时安出生时轻一些,可很精神,眼睛已经睁开了,乌溜溜的,盯着他看。他忽然想起那年皎皎出生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手在抖,不敢用力。如今他的手不抖了,可心里还是那种感觉——软的,热的,想护着什么。
“起名字了吗?”他问。
“起了。”刘学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两个字,“守拙。”
陆清晏看着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守拙。守拙归园田。”
“对。”刘学文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争不抢,不贪不占。守得住本分,就是福气。”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学文抱着孩子的样子——手还是笨,可抱得很稳。这个在黄河边上站了两个月的人,这个在朝堂上从不与人争执的人,这个等了桃华三年的人,他的孩子,叫守拙。
“好名字。”陆清晏说。
刘学文笑了。他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又亲了一下。孩子被他胡子扎得直皱眉,他赶紧松开,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三哥,谢谢你。”
陆清晏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刘学文的声音很低,“谢谢你当年没有一口回绝我。谢谢你给了我三年。谢谢你把桃华嫁给我。”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他想起那年刘学文跪在他面前,说“下官想求娶令妹桃华”。想起他在西厢房门口站了很久,手里什么也没带。想起他种了三年的那棵梅树,开了几朵花,都摘来给桃华了。
“刘妹夫,”他开口,“你值得。”
刘学文愣了一下,眼框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笑了。
陆清晏走进屋里去看桃华。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可精神很好。看见他进来,笑了。“三哥,你来了。”
“恩。”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妹妹,“疼不疼?”
“疼。”桃华的声音很轻,“可值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年桃华从老家偷跑出来,蹲在府门外的石阶上,瘦得象只猫。他把她捡回来,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读书认字。如今她做娘了,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可笑得很好看。
“三哥,你抱过守拙了吗?”
“抱过了。”
“象不象我?”
陆清晏想了想。“像。眼睛象你。”
桃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三哥,我好高兴。”
陆清晏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歇着。出了月子,带着孩子回家住几天。”
桃华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