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别离(2 / 2)

身边,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跪,可那腰弯得很深,很久才直起来。费尔南多右手抚胸,行了个佛朗机的礼,用生硬的官话说:“大人,保重。”纳黎宣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跳板旁——是一包暹罗的香料,用笆蕉叶裹着,扎着红绳。他什么都没说,放完就走了。

陆清晏站在跳板旁,看着这些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方书办、老吴、费尔南多、纳黎宣,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都来了,都站在这里,等他走。

他深深一揖。

码头上安静极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直起身,转身,上了船。

皎皎站在船舷边,朝岸上挥手。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可他们都在看她。她把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摇。

“再见——再见——”

她的声音脆脆的,在海风中飘散。

岸上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船缓缓离岸。帆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帆布上印着朝廷的标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泉州城越来越远,城墙变成了灰蒙蒙的一条线,码头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岸边的树影里。

桃华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陆地。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理。

“京城比泉州大。”周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桃华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里的人也多。”

“我知道。”

“路也宽,房子也高,规矩也多。”

桃华转过头,看着周先生。老太太站在风里,鬓角的白发被吹得飘起来,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周先生,您想说什么?”

周先生笑了。“我想说,不管到了哪儿,你都是你。读过书,认得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桃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周先生,我不怕去京城。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又转回去,望着那片海。

海面上,泉州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还有几个黑点,是渔船,是礁石,是飞累了停在桅杆上的海鸟。

船往北走。风从南边来,推着帆,推着船,推着这一船的人,往北走。

云舒微抱着时安坐在舱里。孩子醒了,睁着眼睛,不哭不闹,看着头顶摇晃的灯。皎皎趴在她膝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耳朵被她咬得湿漉漉的。陆清晏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海面在午后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已经看不见泉州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城墙,码头,市舶司衙门,庄子上那些刚出苗的庄稼,暖房里那几株橡胶树,都还在。老吴会继续种地,方书办会继续管着市舶司,费尔南多会继续跑船。一切都不会因为他走了就停下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会留下来。那些水泥砖,那些橡胶鞋底,那些金薯玉米土豆,会留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这就够了。

时安在娘亲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唧。陆清晏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这孩子长得象云舒微,眉眼温温柔柔的,可嘴角那条线,象他。皎皎翻了个身,布老虎掉在地上,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陆清晏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她攥住了,嘴角翘起来,象是在做什么好梦。

窗外,海面渐渐开阔。泉州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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