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第二天天不亮就来了。
他蹲在府门口,也不敲门,就蹲着。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几块新出窑的水泥砖,灰白色的,方方正正。他把那几块砖看了又看,摸了摸,又用布包好。
门房老张开门时吓了一跳:“老吴,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老吴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缓了缓,“大人起了吗?”
“还早呢。你等会儿,我去通报。”
老吴拦住他:“别。我等大人出来。”
他没有等多久。天刚亮,陆清晏就出来了。他今日没去衙门,穿着家常的衣裳,看见老吴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老吴?”
老吴站起来,把那个布包递过去。“大人,这是新出的。按您说的法子,又加了细沙,比以前的还结实。”
陆清晏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大人,”老吴的声音很低,“您走了,谁教我们种地?”
这句话他憋了一夜,还是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抬头。
陆清晏蹲下身,把布包塞回他手里。
“老吴,你种了一辈子地。金薯怎么种,玉米怎么种,你比我清楚。不用人教。”
老吴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可那是大人带来的……”
“是你种出来的。”陆清晏拍了拍他的肩,“你种出来的,就是你的。”
老吴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布包,哭得说不出话。
府门外渐渐聚了人。先是隔壁的王大爷,拄着拐杖来的,说陆大人帮他修过屋顶。然后是街口的张婶,提着篮子来的,篮子里是刚出锅的馒头,说陆大人那年冬天买过她的野菜。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把整条巷子都堵满了。
有码头的脚夫,有番坊的商人,有庄子上的农人,有城里铺子的掌柜。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站着,等着。
桃华站在二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可精神还好。她帮着春杏收拾行李,把书一本本码进箱子里——那些书是周先生这些年给她讲的,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她把它们码得很整齐,像码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京城那边,”她忽然问,“有信来吗?”
春杏愣了一下:“没有。姑娘问的是谁?”
“没谁。”桃华低下头,继续码书。
她把那本《诗经》放在最上头,翻开看了一眼。那一页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看了好一会儿,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
皎皎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她只知道家里乱糟糟的,箱笼堆得到处都是,她喜欢的那个布老虎找不见了。
“娘亲,我的老虎呢?”
“在箱子里。”
“为什么要装起来?”
云舒微正在给时安喂奶,腾不出手,便让春杏去找。皎皎跟着春杏,看她从箱子里翻出布老虎,赶紧抱在怀里。
“娘亲,我们要去哪儿?”
“去京城。”
“京城远吗?”
“远。”
“比奶奶家还远?”
云舒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差不多远。”
皎皎抱着布老虎,想了想,又问:“那梅花姑姑去吗?”
“梅花姑姑不去。她有自己的家了。”
“那桃华姑姑呢?”
“桃华姑姑去。”
皎皎点点头,又问:“那周先生呢?”
“周先生也去。”
“那弟弟呢?”
“弟弟也去。”
“那爹爹呢?”
“爹爹也去。”
皎皎把每个人都问了一遍,确认全家都在,才放心了。她抱着布老虎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下,跟那棵树说:“我要走了。你好好长,等我回来看你。”
枣树当然不会回答。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象是在答应。
临走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
方书办带着市舶司的吏员们站在最前头,身后是费尔南多和几个番商。老吴带着庄户们站在另一边,手里攥着新出窑的水泥砖,舍不得放下。纳黎宣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陆清晏站在跳板旁,回过头,看着这座他待了三年多的城。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楼还是那座城楼,可城里的人,城里的路,城里的海风,都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舍。
“大人!”老吴忽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码头上。
陆清晏弯腰去扶他,他不起。
“大人,您走了,谁教我们种地?”他问的还是那句话,声音哑得象破风箱。
陆清晏蹲下身,与他平视。“老吴,你起来。”
老吴不起来。他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码头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身后的庄户们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象风吹倒的庄稼。
码头上静了一瞬。
方书办走上前,站在老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