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转过身,看着他。这个跑了一辈子船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象一棵扎了根的树。
“你回去问问白姑娘,她要是愿意,挑个好日子,先把亲定了。”
林光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那眼框还是红了。
“谢谢大人。”他的声音哑得不象自己的。
陆清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硬邦邦的,绷得很紧,可在他拍上去的那一刻,松了。
林光彪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他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走到二门口,又折回来。
“大人,那簪子……”
“你自己给她。”陆清晏道。
林光彪点点头,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象是踩在实地上。
傍晚时分,白梅花来送茶。
她换了身新衣裳,藕荷色的,衬得人很安静。她把茶盏放在桌上,低着头,手指在托盘边上蹭来蹭去。
陆清晏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光彪来过了。”
白梅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蹭那个托盘边。
“恩。”
“他跟你说了?”
“恩。”
陆清晏放下茶盏,看着她。她还是低着头,可耳朵尖红红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莓。
“你怎么想?”
白梅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沉在底下的,像深秋的井水。
“大哥,我愿意。”
陆清晏点点头。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这个姑娘,从雪地里被他捡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在往前走。往前走,总会遇到好事的。
“去跟你大嫂说一声。”他道,“她该高兴的。”
白梅花应了一声,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那年冬天,您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端着托盘走了。
陆清晏坐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皎皎还在念诗,这回念顺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桃华夸她念得好,她高兴得很,又大声念了一遍。
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陆清晏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书,翻开,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那一声声稚嫩的念诗声,听着远处厨房里春杏指挥帮厨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皎皎念累了,被桃华抱去睡觉了。厨房的动静也小了,大概是晚饭备好了。只有那只画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
他睁开眼,看见桌上那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枣树叶子,嫩绿的,还带着一点水光。他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又放回桌上。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廊下。云舒微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件小衣裳,看见他,笑了。
“梅花来过了。她说你答应了。”
“恩。”
云舒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长长的影子。
“林光彪这人,靠谱吗?”
陆清晏想了想,道:“靠谱。”
云舒微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绿的,黄的,绿的,黄的,象一群扑棱棱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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