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林光彪上门(1 / 2)

永和十六年,四月廿八。

林光彪是午后到的。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下蹬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鞋。这身打扮陆清晏从未在他身上见过——林光彪走南闯北惯了,向来是短打绑腿,利利索索的。今日这模样,倒象是要去相亲。

他站在陆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门房老张在里头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开门:“这位爷,您找谁?”

“我找陆大人。”林光彪的声音有些紧。

“您贵姓?”

“姓林。林光彪。”

老张进去通报了。林光彪站在门外,把那口气又吸了一回。他手里还提着个东西,用蓝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他换了个手提着,又换回来。

这些年他跑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广州跟番商谈生意,对方拍了桌子他都没眨过眼。在海上遇着风暴,桅杆都断了,他还能镇定地指挥水手。可这会儿,他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老张说:“大人请您进去。”

林光彪跟着往里走。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廊下挂着鸟笼,里头那只画眉叫得正欢。他走过正房,走过花厅,眼角的馀光瞥见西厢房的窗户开着一扇,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白花花的,香气淡淡的。他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

书房的门开着。陆清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书,见他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光彪坐下,把手里那东西放在脚边。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象平日那个谈笑风生的商人,倒象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童。

陆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林光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陆大人,最近忙?”

“还行。你呢?”

“还行。上个月去了趟广州,刚回来。”

“生意怎么样?”

“托大人的福,还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画眉叫了几声,又停了。远处传来桃华教皎皎念诗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林光彪坐不住了。他弯下腰,把脚边那东西拿起来,放在桌上,解开蓝布。是个紫檀木的匣子,雕着花纹,看着就贵重。他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这个……”他咽了口唾沫,“给白姑娘的。”

陆清晏看了一眼那簪子,没说话。

“大人,”林光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是个粗人。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也不中听,这些年就知道跑船做生意。白姑娘那样的,配我是委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姑娘不少。有好看的,有聪明的,有家世好的。可没有一个,让我想停下来。”

陆清晏看着他。

“大人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大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可我说出来的,都是真的。”他抬起头,“我想娶白姑娘。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白梅花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她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替她操心。”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比她大不少。你是商人,常年在外面跑。她嫁给你,要跟着你颠沛流离,你能保证她过得好?”

“能。”林光彪想都没想。

“你怎么保证?”

林光彪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泉州买了宅子。”

陆清晏看着他。

“去年买的,三进的院子,在城东。”林光彪的声音稳了些,“我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在广州、福州、杭州都有铺面。以后我少跑些,多在泉州待着。生意上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房契。

陆清晏没有看那房契,只是看着林光彪。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林光彪点头,“想了很久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桃华还在教皎皎念诗,这回换了首:“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皎皎念得磕磕巴巴的,桃华一遍遍教,耐心得很。

“白姑娘知道你来吗?”陆清晏问。

“知道。”林光彪道,“她说让我来跟大人说。”

陆清晏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白梅花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可眼睛还是亮的。如今那双眼睛,大概更亮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光彪。

“林光彪,你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林兄。”他的声音很平静,“白梅花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她爹死了,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在世上飘。我把她当亲妹妹看,她的事,我不能不管。”

林光彪站起身,垂手听着。

“你要是对她不好——”

“不会。”林光彪打断他,又觉得失礼,赶紧道,“大人,我不会。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