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龙建国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热的空气涌进来。
它跟旧金山那种干爽的热完全不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空气里带着航油、柏油路面,还有几百万人挤在一起过日子才有的复杂味道。
机场廊桥里人挤人,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讲话。
广播里英语和西班牙语交替播放着延误信息。
整个大厅嗡嗡的,象一锅煮开了的粥。
龙建国走出到达口,在路边站了两分钟。
老赵从人流里走过来,背上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三个人穿着都很普通。
一个套着灰色t恤,一个穿件深蓝色薄夹克。
他们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车到了。”
老赵说。
停在路边的是一辆普通的黄色的士,不是黑色商务车。
更不是加长林肯。
这是龙建国特意交代的。
来纽约不走公司渠道,不惊动任何人。
象个普通商务旅客一样,来了就来了。
的士钻进了通往曼哈顿的隧道。
昏黄的灯光在车顶上掠过,一条一条的。
出了隧道口,高楼就开始从两边压上来。
密密实实地挡住了天空,只在楼缝之间漏出几条窄窄的蓝色。
司机是个巴基斯坦裔的中年人,开车很猛。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在骂前面那辆挡路的货车。
车到了下城区,在一条不太宽的街道旁停下来。
龙建国推开车门下去,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双子塔就在那个方向。
两栋银灰色的方柱体,笔直地从曼哈顿南端的建筑群里拔出来。
它们象两把插在地上的巨剑。
下午的阳光斜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光线亮得人眯眼。
龙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它们几秒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老赵进了酒店。
订的是一间三星级的商务酒店,不大,干净。
前台是个说话飞快的拉丁裔年轻女人,笑容职业化。
她利索地办完手续,递过房卡。
龙建国注意到大堂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正在放n的新闻,画面上是某个参议员在发表关于减税法案的讲话,没人看。
到了房间,老赵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南边方向的天际在线,双子塔的上半截清清楚楚地露在那里。
顶部的天线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老赵站在窗边,回头看了龙建国一眼,嘴动了动。
“挺好。”
龙建国把包放在桌上,也在窗边站了一下。
他看了那两栋楼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你们先休息,晚上我出去走走。”
“我跟您一块儿。”
老赵说。
“不用,就在附近转转,你在房间里待着。”
老赵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跟了老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有数。
有些时候老板需要独处。
这种时候硬凑上去不是忠诚,是添堵。
龙建国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戴上一顶深色棒球帽。
他压低帽檐,一个人下了楼,走进了八月的纽约街头。
下城曼哈顿的傍晚,跟中城那种游客扎堆的热闹不一样。
这里白天属于华尔街,属于那些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走路带风的金融人。
到了晚上,那些人散了,街道就露出另一副面孔。
街角的意大利餐馆挂着暖色的灯。
便利店的门敞着,冷气往外漏。
路口等红灯的是穿着球鞋的普通纽约人,下了班回家,或者出来吃点东西。
龙建国沿着富尔顿街慢慢走,绕到了世贸中心外围的广场边上。
快晚上八点了,广场上人不算多但也没散尽。
附近几家餐厅还亮着灯。
有几个游客站在广场边缘仰着脖子拍双子塔,手里的傻瓜相机闪光灯一亮一亮的。
一对年轻情侣从他身边走过去,女的挽着男的骼膊。
他们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龙建国停在广场边缘一条长椅旁边,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仰头往上看。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两栋楼几乎占满了头顶的天空。
巨大的体量,让人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后仰。
灯光从无数个窗户里透出来,象两面竖起来的光墙。
他脑子里过了一个数字。
九月十一号那天上午,这两栋楼加之周边的建筑群里,会有将近五万人正在工作。
最终死亡的人数,大约三千。
很多人因为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