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的,眼睛在房间里焦急地搜索,最后定在了苏辰的背影上。一丝恐慌爬上了他的脸。
“苏导……我……我还能干。我就是……有点脱力。缓一缓就好了,我不能休息……”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话语里的急切却无比清淅。他是这帮工人的头儿,他要是倒下了,散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整个队伍的士气,是他拍着胸脯许下的承诺。
“我不能拖后腿……”
苏辰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医生想说什么,被苏辰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静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赵强迎着苏辰的注视,呼吸有些不稳。他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准备好被这个暴君痛骂,甚至是被直接换掉。
苏辰却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他没提进度,也没提节目。
他只是看着赵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象一把没有任何预兆的锤子,砸得赵强脑子一片空白。他预备了无数种应对愤怒的说辞,却唯独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简单的问题,仿佛触动了某个深埋在他身体里的开关,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委屈和酸楚的情绪,瞬间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狼狈地扭过头,看着身旁斑驳的白墙。
沉默在蔓延。苏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
终于,一声粗嘎的,象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声音,从赵强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爸……是个盖房子的。”
他对着墙壁,低声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一辈子,在工地上,跟钢筋水泥打交道。手上,脸上,全是灰。回家身上都带那股子土腥味。别人……都看不起我们这种人。觉得我们脏,没文化,就是卖力气的。”
药液滴落,滴答,滴答。
“他一辈子都挺不直腰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说,强子,咱们这种人,命就是这样。出再大的力,流再多的汗,也上不了台面。那是人家体面人站的地方。”
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在他满是灰尘的鬓角,冲开一道清淅的沟壑。
他猛地转回头,直视着苏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种痛苦到了极点的,不甘与倔强。
“苏导,我不懂什么艺术,也不懂什么传承。我就是个粗人。”
他哽咽着,那双扛过无数重物的肩膀,在薄薄的被子下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就是想……想让我爸在天上看看。看看他儿子,看看我们这帮跟他一样的粗人,也能站在这个国家最亮的灯光底下,干一件……干一件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叫好的大事!”
“我不想让他觉得,他这辈子……白活了。”
这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告白,重重地砸在医务室的空气里。这是一个儿子,在用自己的命,去对抗父亲一生的卑微,去挣脱一道无形的,代代相传的枷锁。
苏辰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地攥了一下。他前世见过太多为了名利,为了艺术而疯狂的艺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如此质朴,如此原始,又如此滚烫的,搏命的理由。
这不是为了工作。
这是为了一个人的,一个群体的,最基本的尊严。
他站起身。
赵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以为审判终于要来了。
苏辰低头看着他。
“你已经证明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枚钉子,准确地钉进了赵强的心里。
赵强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用命去敲鼓,你已经证明了你们能站上这个舞台。”苏辰的声线平直,象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现在,你需要的是保护好你的身体。一个倒下的士兵,上不了最后的战场。”
“胜利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去你父亲的坟前告诉他,他儿子有多了不起。”
“现在,给我躺好。这是命令。”
暴君回来了。但这一次,命令的内容,不再是压榨,而是保全。
赵强心底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断了。对父亲的怀念,被压抑的委屈,连日来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这个年近半百的汉子,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辰静静地看了一秒,转身,开门,离开。
他回到排练大厅。那群工人正焦躁地等在原地,看到苏辰一个人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导,强哥他……”
苏辰抬手,打断了他们。
他走到这群人中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训话,没有讲大道理。
他只是把赵强的故事,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