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启武十二年冬,大雪封城,天寒地冻。
靖方殿内炭火熊熊,却暖不透宋江濒死的身躯。
他躺在病榻上,面色枯藁,虚弱得只剩一口气,满头冷汗浸透枕巾,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阵阵粗重浑浊的喘息。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关熬不过去了,自己绝对活不过这个寒冬。
殿内一片悲泣。
德妃马氏、贤妃曹氏、淑妃韩清晏三位妃嫔围在床边,泪眼婆娑,手帕早已湿透,哽咽不止。
“陛下您要撑住啊”韩清晏泣不成声。
太子宋瑾、皇子宋诚,还有四位尚且年幼的公主,全都跪在床前,哭得肩膀发抖,小小年纪满脸惊恐与悲伤。
宋江艰难地转动眼珠,一张张看过妻儿的脸,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
他耗尽力气,微微抬眼,轻声唤道:
“太子瑾儿”
太子宋瑾连忙上前,双膝跪倒在床前,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哽咽道:
“父皇,儿臣在这儿。”
宋江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一字一顿地问:
“朕此前嘱咐你的话记住了吗?”
太子泪水滚滚而落,用力点头:
“儿臣记住了,父皇。
宋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胸口剧烈起伏,喘了许久,才勉强继续:
“你要善待你的弟弟妹妹也要善待天下臣民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伤他们性命”
“儿臣知道了,儿臣记下了!”太子泣不成声,紧紧攥著父亲的手,生怕一松,人就去了。
宋江缓了缓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坚定:
“朕去之后天下臣民,哭丧三日就行”
“民间嫁娶、饮酒、营生一律不禁。”
“丧祭器物不准用金玉,不许奢华不得厚葬,徒耗国力”
他一生从草莽爬到帝王,深知百姓疾苦,不愿自己的死,再给天下添一分负担。
太子泪流满面,重重磕头:
“儿臣遵旨!绝不违逆父皇遗命!”
宋江望着儿子,眼中最后一点力气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释然与疲惫。
就在众人悲泣不止时,病床上的宋江突然双眼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里竟透出一丝异样的光。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原本枯藁虚弱的模样,瞬间有了几分生气。
前一刻,他还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剧痛,像是有万千冰针刺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旧伤,痛得难以忍受。
可这一刹那,所有痛楚骤然消失,浑身轻飘飘的,一股暖洋洋的气流缓缓散开,说不出的舒坦轻松。
宋江心中猛地一沉,又掠过一丝明悟。
他征战一生,见惯生死,怎会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好转意味着什么。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静静感受着这短暂的安宁,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丝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
宋江轻轻笑了一下,呼吸变得平稳,只是眼神空洞,望向虚空,像是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
他嘴唇微动,断断续续,轻声念起一首童谣,声音轻得像风:
“宋主公,坐龙庭,轻徭薄赋享太平。
驱金兵,复汴京,还我河山万家宁。
无苛税,无苛刑,男耕女织乐安宁。
大齐兴,天下宁,千秋万代颂公明”
最后一个“明”字轻轻落定,他脖子微微一伸,胸膛骤然一停,再也没有起伏。
一代帝王,就此崩逝。
靖方殿内瞬间死寂一瞬,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痛哭轰然炸开。
“陛下——!”
“父皇——!”
德妃、贤妃、淑妃三位妃嫔瘫倒在地,哭得几乎晕厥,双手死死抓着床沿,声声泣血。
太子宋瑾、皇子宋诚和四位小公主齐齐扑到床边,抱着宋江冰冷的手,哭喊著“父皇”,哭声凄厉,震得殿内烛火不停摇晃。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呜咽,像是在为这位起于草莽、终于病榻的帝王,奏响最后一曲哀歌。
曾经的豪情、霸业、惨败、挣扎、清醒与沉沦,全都在这一声啼哭里,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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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一死,天幕上的字迹流转陡然加快,仿佛岁月被匆匆翻过。
转眼便是文定元年春。
班瑞殿内,香烟缭绕,礼乐齐鸣。十一岁的新帝宋瑾身着衮龙袍,头戴平天冠,虽尚稚嫩,却已端坐在龙椅之上。阶下文武百官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礼官高声宣读即位诏书,颁告天下:改元文定,以今年为文定元年。
皇帝年幼,太后韩清晏一身礼服,端坐御座之后,珠帘轻垂,正式开始垂帘听政。
新帝虽小,却牢记父皇临终嘱托,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清晰传出:
“先帝在时,贬斥忠良,今朕即位,宜复贤才。特赦吴用、韩玉官复原职,即刻召回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