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暗自思忖:淑妃入后宫以来,从不多言多事,还时常亲自去给太上皇请安,侍奉周到,太上皇平日里也总念叨她的好。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后宫之中,她与德妃、贤妃也从无争执嫌隙,行事稳重得体。
这般想着,他几乎要将心底的烦心事吐露出来。
可念头一转,终究还是按了下去,朝政大事,终究不能与后宫妇人多说。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韩清晏的发丝,语气缓和了不少:
“朕无事,只是近日国事繁杂,有些累了。你有心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宋江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周身气息重归平静。
韩清晏见陛下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轻轻往他怀中靠了靠,安安静静依偎在他身侧,呼吸轻细,一动不动,就这般温顺地陪着宋江。
宋江闭着眼,心底那团愁云却散不去。
他如今贵为大齐天子,江山初定,武将忠心,文官效力,外有兵甲,内有粮草,看似万事俱备,唯独一桩最要紧的事迟迟没有着落——至今无后。
这件事,早已是朝中最大的烦心事。
早在他还是齐王时,底下人就比他还急,一次次进言,劝他广纳姬妾、开枝散叶,稳固国本。他也是因此,才特意纳了马氏、曹氏入府,不只是为绵延子嗣,更深一层,是为平衡手下两派势力。
他手下人马,可以粗略分作两派:
一边是梁山武将派,刀头舔血、战功赫赫,是打天下的根基;
另一边是归顺的士族文官派,精通吏治、安抚地方,是治天下的关键。
两派看似和睦,实则暗地较劲。
他纳马氏、曹氏,既有为子嗣考虑,也有借后宫平衡前朝的深意。
但是如果真要认真划分,手下势力派系繁杂,远不止两方,只是真正能左右朝局的,始终是梁山旧部武将派与士族文官派两大山头,其余小势力不过是依附两边、伺机生存罢了。
就说如今后宫里的贤妃,她出身真定曹氏——那可是大宋顶级将门世家。祖上出过开国名将曹彬,又出过仁宗朝的曹皇后,家族在河北一带盘根错节、根基极深。即便靖康之乱后,曹氏子弟仍在河北各州握有实权、有声望。
曹氏肯把女儿送给他,是看中他手中兵权,想借他的武力庇护家族存续;而他收纳曹氏,也正是看中这一族世代将门的声望与地方实力,既能拉拢河北将门,又能借曹家旧部人脉壮大军事实力,还能平衡梁山武将一家独大。
至于德妃,则出身成武马氏。
这成武马氏虽是大宋寻常仕宦之家,却胜在世代绵延、官路不断,在山东地方上根基极深,门生故吏遍布州府。当初他纳马氏入府,看似是多添一位姬妾,实则是早早埋下一颗制衡朝堂的棋子。
自娶了马氏,成武马氏果然投桃报李,族中不少有才学、有资历的子弟纷纷出来投奔效命。
如今他登基称帝,大齐朝堂初立,这些马家子弟与山东本地归附的士绅文人,便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在朝中渐渐形成了一个以成武马氏为核心的山东文官小派系。
宋江要的,正是这个局面。
眼下朝堂之上,河北士族声势最盛,而相州韩氏——也就是韩清晏的娘家——正是河北文官一脉的领头羊。韩氏家学深厚、人脉广博,若任由其一族独大,将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甚至会掣肘皇权。
他扶持成武马氏,便是要以山东文官,制衡河北文官。
两派互相牵制、彼此抗衡,他这个皇帝才能居中掌控,稳坐钓鱼台。
目前最棘手的还是相州韩氏,这是最早的投靠他、真心实意帮他站稳脚跟的士族。当年他还未称王,韩家便出手相助,出人、出粮、出地盘、出人脉,助他从一方势力,一步步走到如今大齐皇帝的位置。虽说两人原本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可韩氏毕竟是最早从龙的士族,多年经营下来,早已在朝堂和军中深深扎下根系。
这些韩氏出身的官员,熟悉地方上的政务、地方民情、钱粮运转,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又彼此互通声气、同气连枝。如今朝廷初创,百废待兴,真要骤然把他们抽走,整个政务运转说不定都会立刻瘫痪,这是他万万不能冒的险。
何况,韩家也没真的犯下谋逆之类的死罪。
之前确实因为有淑妃在背后庇护,族中子弟有些嚣张跋扈、横行不法,惹得军中兄弟怨言四起。可经过上次敲打、侧妃之位被改之后,韩家也明显收敛了锋芒,行事安分了许多,处处谨慎低调。
无大过,有大功,又根基深厚,还离不开。
想直接罢黜、打压、连根拔除,根本行不通,也师出无名。
想到这里,宋江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对相州韩氏,不能急,不能硬来,只能徐徐图之。
一边用他们处理政务,一边慢慢扶持成武马氏等新势力,一点点蚕食分割韩家的权位,等到时机成熟,再慢慢收权。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宋江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睡前最后一念在心底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