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大名府皇宫内,再度响起庄重礼乐,一场与前几日规制相同的册封典礼如期举行。流程依旧肃穆周全,马氏册为德妃,曹氏册为贤妃。
典礼落幕,喧嚣散尽,韩清晏回到了自己的淑妃宫。
殿内不曾多点灯火,只在案上安设一炉沉水香,烟丝细细袅袅,清润绵长,将满室烘得宁静安和。
她屏退了左右大半宫人,殿内只留一位近身侍女伺候。
韩清晏临窗而坐,窗外日光淡淡,室内静得只听见呼吸与香料轻磨之声。
侍女上前,轻轻将香炉盖揭开。
韩清晏垂眸,取过案上备好的沉香、檀香,亲手拣选、清理,再置于银制香碾之中,一点点细细碾磨。她动作轻缓、沉稳、有条不紊,将香块碾成细腻无尘的香粉,再按自幼熟悉的方子调和、入篆、铺进香炉。
一压、一碾、一和、一装,动作重复却不枯燥。
这些看似重复、近乎无意识的劳作,是她自小就藏在心底的习惯。唯有这般慢慢拣、慢慢碾、慢慢和,外界的纷扰与心头的乱绪,才会一点点沉淀下去,让她真正静下来。
从侧妃到淑妃,从齐王府到皇宫,她一路忍辱、退让、筹谋,人前永远端庄温婉、得体大方,只有在这独处的片刻,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做回自己。
韩清晏神色平静无波,无人知晓她心底是喜是忧。
烟气缓缓升腾,绕上她鬓边珠翠。
韩清晏望着香炉中缓缓升起、轻软如烟的细香,神思渐远,在心底暗自思量。
陛下此次册封三妃,她居淑妃,马氏德妃,曹氏贤妃。
说不意外,是假的。以她跟随宋江多年、又有韩氏一族助力,她原以为,她会是皇后,可最终皇后之位悬空,她终究只是妃。
一丝涩意在心底漫开。但转念一想,她又稍稍安定。
这足以说明——陛下虽因族人之事心存芥蒂,却并未真正厌恶她。
恩宠虽不如从前,地位却仍在,还有挽回与经营的余地。
一念至此,她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恼意。
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银制香碾在瓷盘上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摩擦声,上好的香块被她狠狠碾著,碎成一片细粉。
都怪那些不知轻重的族人。
若不是他们仗着她的庇护横行跋扈,触怒了陛下,也惹恼了军中一众兄弟,她何至于从齐王正妃之位跌落,又在如今立国封后之时,错失最高尊位。晓税宅 毋错内容
如今身居淑妃,看似风光,可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悔意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
韩清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沉静。
后悔无用,怨怼无用。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这苦果只能自己生吞下去。
天幕画面再转,已是几日之后的夜晚。
夜色如墨,宫灯盏盏连成一线,照亮了通往靖方殿的长路,这里是皇帝的寝殿,今夜,轮到淑妃娘娘侍寝。
韩清晏一身素雅宫装,步履轻缓,贴身侍女随侍在侧,一路沉默而行。
侍女边走,心里暗暗惊奇:
自家姑爷从前在齐王府时便沉稳有度,如今登基做了大齐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却半点也没有沉迷声色、荒废政事的样子。
非但如此,他还亲自定下规矩,后宫每位妃嫔侍寝时间排得清清楚楚,到了日子便依制而行,一丝不苟,竟如同上朝理政一般规整严明。
不多时,一行人已走到靖方殿外。
值守太监远远望见淑妃娘娘的身影,立刻躬身上前,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向内通传,嗓音清亮,刺破夜色:
“淑妃娘娘到——”
一声唱喏,回荡在寂静的宫道之中。
韩清晏微微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只余下温婉端庄的笑意,缓步踏入殿内。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
宋江端坐榻边,看着身着浅绿宫装的韩清晏缓步而来,衣袂轻拂,温婉依旧。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太监、侍女尽数退去,只在门外静候。
门扉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二人。
一时温情缱绻,颠鸾倒凤,良久方歇。
宋江微微喘息,将韩清晏软搂在怀。她鬓发微乱,面色潮红,眉眼间尚余几分缱绻,依偎在他胸口,温顺得如同小猫。
可韩清晏很快便察觉,宋江眉宇间凝著一缕淡淡的愁绪,似有心事郁结,挥之不去。
她柔声道:“陛下,近日来国事繁重,臣妾看您总是神思不宁,不知是在为何事忧愁?”
宋江沉默片刻,胸腔里轻轻发出一声闷哼,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意与警示。
他看着怀中人,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爱妃,你可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韩清晏何等聪慧,早已在多年相处中摸透了宋江的脾气,知他吃软不吃硬,越是威严之时,越禁不得温言软语。她立刻收了神色,温顺地靠在他怀中,声音轻柔又诚恳,缓缓开口:
“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