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家主目光沉沉,落在挺身而立的韩清晏身上。这一次,他语气里再没有半分族长的威严威压,反倒头一回透出真切的凝重,像一位临行道别的长辈,把最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摊在她面前:
“清晏,你可想清楚了。
老夫再与你说一遍——老夫也不敢担保,宋江将来一定能登临九五、成为天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有可能,一辈子就止于齐国公。那你,顶多也就做个国公夫人,昔日所想的天子之母,终究一场空。
更有可能他日事败,图谋失利,被扣上反贼罪名,满门抄斩,人头落地。”
堂上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家主直视著韩清晏,没有半分掩饰,直白得近乎残忍:
“到了那一步,你是他明媒正娶的人,必是第一个要陪葬的。
就算是我韩氏,为了保全全族上下几百条性命,为了不被牵连灭门到那时,也绝不会救你。”
这话如冰水浇头,堂内众人瞬间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姑娘们吓得脸色惨白,男子们也个个神色凝重。
这分明是拿一条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连刚才暗自松了口气的姑娘,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了手帕,替韩清晏狠狠捏了把冷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等着她脸色发白、等着她退缩、等着她后悔求饶。
可韩清晏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再抬眼时,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没有慌乱,更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清醒。
她轻轻敛衽,声音轻,却稳得让人心惊:
“清晏明白。愿为韩氏,赴此一局。”
一语落地,满堂皆静。
韩氏家主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激赏与豪迈:
“好!好一个愿为韩氏赴此一局!真不愧是我韩氏之女!有胆识,有眼界,有担当!”
他笑罢,神色一正,看向一旁仍在惊愕中的众女,沉声道:
“清晏留下,你们各自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
众女齐齐敛衽行礼,声音轻细:
“是,族长。”
她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堂中伫立的韩清晏,有人同情,有人佩服,有人心有余悸。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韩氏家主转头看向一旁呆立的几个族中男子,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一声冷哼里满是失望:
“至于你们——也全都出去。”
众男子面面相觑,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有半分反驳,只得齐齐躬身行礼:
“是,族长。”
脚步声次第远去,方才还拥挤的大堂,很快便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偌大的空间里,最终只留下了韩清晏一人,静立如松,浅碧色的裙摆垂落,半点不乱。
韩氏家主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终于彻底放软,多了几分郑重叮嘱:
“清晏,此事便这般定下。
稍后,我会让管家亲笔修书一封,送往宋江军中交给韩玉,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让他寻个稳妥时机,寻个合理名分,将你正式引荐到宋江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一字一句慎重无比:
“韩玉是咱们韩氏在他身边最得力的人,由他出面,稳妥、自然,不会引人怀疑。
你此去,切记收敛锋芒,外柔内刚,凡事多看多想多听,少言少争少怨。
你这一步,不只关系你一人,更是我韩氏满门的未来。”
韩清晏轻轻垂首,声音沉静安稳:
“清晏谨记族长教诲。”
韩氏家主神色愈发郑重,压低声音对韩清晏叮嘱:
“清晏,老夫还有一事,必须与你说清楚。
宋江身边有许多我韩氏的族人,他们有的在帐下做亲随,有的掌管文书,有的在军中任职。老夫接下来会一一告诉你他们的姓名、爱好、职位,你务必记在心里,不可有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恳切:
“我韩氏一族远在相州,山高路远,将来你到了宋江身边,即便有什么风浪、什么难处,家族也不能立刻照应。远水难救近火,到那时,这些他身边的族人,便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是你最隐蔽的臂膀。”
韩清晏静静聆听,睫毛轻颤,却一言不发。
家主继续道:
“你到了他身边,第一件事,便是暗中笼络他们,与他们搞好关系,让他们死心塌地站在你这边。平日里多关照,遇事多维护。
将来,他们若是有什么过失、犯了什么过错,你不必事事较真,能在宋江面前求情的,便替他们说几句好话,适当吹一吹枕边风。
如此一来,他们既感念你的恩德,又能为你所用,你在他身边,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一席话,将深宫后院的生存之道,说得明明白白。
韩清晏微微垂首,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