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上,颂声如潮。
赵佶高居御座,意气飞扬,满殿文武大多面露喜色,唯有一部分官员面色沉重,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金人凶悍如狼,贪婪无度,得了燕云旧地,绝不会就此罢手。
大宋如今看似握尽山川地利,可内里军备松弛,真正的灭国之危,根本没有过去。
只是此刻天子正志得意满,沉浸在不世功业的美梦里,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泼上一盆冷水,扫了君上的兴,只得将满腹忧虑压在心底,缄口不言。
就在赵佶满面得意、朝堂一片称颂之际,宿元景忽然从群臣之中迈步而出,躬身行礼:
“臣,有本奏。”
赵佶以为他也是前来贺喜,脸上笑意更盛,当即抬手:“准奏。”
谁料宿元景一开口,非但没有半句称颂,反而当头给皇帝泼下一盆冷水。
“陛下,如今虽收复燕山诸州,天险在手,然立国之本,终究在民不在险。臣恳请陛下,自此之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千万不可再兴花石纲这类扰民害民之举。唯有百姓安定,国库充实,江山才能真正稳固。”
赵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心中已是极度不悦。
满殿寂静之中,李纲也从班列中昂首出列,沉声附和:
“宿大人所言极是。臣请陛下谨记《孟子》之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国之强大,不在城池之坚、山川之险,而在民心向背。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若民心一失,再险之关隘,亦难守也。”
两人一刚一柔,一讲实务一引经典,句句直指时弊。
赵佶刚刚升起的得意与飘飘然,被这两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眉头微蹙,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心中十分不悦,却又碍于两人所言皆是正道,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强压怒意,沉默不语。
朝堂之上刚刚兴起的喜庆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两句忠言,如同两根尖刺,狠狠扎破了赵佶心头的飘飘然。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神色明显不悦,眉宇间复上一层阴霾。
赵佶心里清楚,宿元景与李纲都是公认的忠臣,一心为国,一心为民,做事秉公持正,从不谋私。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憋屈,这两人忠的是大宋江山,是天下万民,偏偏独独不怎么忠于他这个皇帝。
天子心中暗自腹诽:
整天百姓百姓、民心民心,挂在嘴边。你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穿的是朕给的官服,是朕提拔你们、重用你们,不是百姓给你们发俸禄,不是百姓给你们官做!
如今朕刚得一整条燕山防线,正是扬眉吐气、举国欢庆的时候,这两人不顺着朕的心意说几句宽慰话,反倒一唱一和,拿什么民心德政来敲打朕,句句都像在指责朕失德、苛待百姓。
这般念头在心底翻涌,赵佶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碍于忠臣名声不便当场发作,可那股被人忤逆的不快,早已浓得化不开。
但是赵佶也明白,宿、李二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再加之前几天幕反复明示,李纲是国之忠臣,若当场斥责,必定寒了忠臣之心,也显得自己昏庸拒谏。
只好强压下心头不快,语气含糊,敷衍了事:
“朕知道了。”
不愿再多听一句谏言,当即一挥衣袖,高声宣布:
“退朝!”
众臣躬身行礼,依次有序退出大殿。
不少人看向宿元景、李纲的目光里,带着敬佩,也带着一丝惋惜。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可这世上,最不爱听的,偏偏是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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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回到内廷偏殿,心头仍有几分郁气未消。
刚坐下不久,便有内侍前来禀报:
“官家,蔡太师在外求见。”
“快宣。”宋徽宗精神一振。
蔡京步履从容而入,一见皇帝神色,便知方才朝堂之上定是被忠臣扫了兴致。他上前一步,和声细语,柔声宽慰:
“陛下何必因几句闲言,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如今我朝尽得燕云六州,燕山天险在手,女真骑兵便是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难飞过不来。大可保我大宋百年太平。
实在不行,便如当年对待辽国一般,每年送些岁币布匹,花钱买平安便是,何愁天下不定?”
一席话,句句说到赵佶心坎里。
他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叹道:
“还是爱卿,还有高俅,最懂朕的心思!”
蔡京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画卷,双手奉上:
“陛下,臣近日偶得一幅佳作,不敢私藏,特来献给陛下雅赏。”
自从上次天幕降下亡国预言,朝中上下,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纷纷劝谏皇帝:少玩花鸟鱼虫,少耽书画诗词,专心朝政,勤批奏折,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佶一生最爱,便是笔墨丹青、琴棋书画。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