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五月下旬。
官道上,旌旗蔽日,尘土漫天。
童贯率领的十五万大军,绵延数十里,行进在官道之上。这是大宋朝廷足足四分之一的精锐,甲仗鲜明,粮草充足,原本是奉了皇帝圣旨,南下一举荡平方腊。
先锋部队已经跨过淮河,再往南,便是江南腹地。
按照原定计划,不出三月,方腊之乱便可彻底平定。童贯心中早已打好算盘,此战一胜,他便能凭著平叛大功,继续稳坐权臣之位,把天幕上那“奸臣”二字,暂时压下去。
可就在大军全速推进之际,某天夜里天上,那惊人的天幕,轰然降临。
皇室女眷受辱、帝姬惨死、韦贤妃落入金人之手一幕幕画面,透过天幕,直直砸进十五万将士眼中。
全军上下,瞬间怒不可遏,发生营啸,童贯砍了好几个兵卒的脑袋才压下来。
自那日以后,士兵们个个咬牙切齿,眼中喷火,一边痛骂金狗残暴,一边暗骂朝廷无能。连带着行军的气氛,都变得沉重而压抑。
童贯立马于高处,望着士兵行军,看着士兵咬牙切齿的神色,脸色阴晴不定。
他伺候赵佶多年,最是懂这位官家的脾性。
往日里,官家沉迷书画,性情优柔寡断,可一旦触及颜面、触及后宫安危,那股子狠劲会迸发出来。上次靖康之耻曝光,官家当场气昏,醒来便喊出与金人势不两立。
如今,帝姬、后妃的凄惨下场被天下皆知,官家就算是为了皇位、为了颜面,也绝不会再坐视不管。
童贯心中暗暗盘算:方腊此贼不过是癣疥之疾,哪怕此贼真能攻入应天府,也会如天幕中预示的那般败亡。
北边的金人,才是心腹大患。官家,必定会变卦。
童贯当即下令,命大军就地驻扎,暂停南下,原地待命。
副将不解,上前询问,童贯只是淡淡一句:“圣意将变,等候便是。”
果然,不过两日,信使快马狂奔而至,一道圣旨,直接送到童贯手中。
圣旨之上,措辞严厉,不容置疑
命童贯,即刻率十五万大军,立即改道北上,驰援辽国,共抗金人!
童贯捧著圣旨,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可是天幕钦点的奸臣,天天待在皇帝眼前,只会让官家时时刻刻想起那句“宠信奸佞”,哪天皇帝恼羞成怒,拿他开刀谢天下,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北上抗金,正好能捞取军功,将功补过,保住性命。
离京城越远,越是安全。
“来人,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北上!”
十五万精锐,调转方向,铁蹄隆隆,向着北方边境而去。
原本要被剿灭的方腊,就这样,莫名其妙捡回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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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睦州境内。
一座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隐蔽的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十几张憔悴、疲惫、满是绝望的脸。
为首之人,正是方腊。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攻占青溪县城、怀抱美人、意气风发的半分模样。
衣衫破烂,沾满尘土,头发凌乱,面容枯藁,眼神里布满血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怨毒。
自从天幕当众播放他兵败被俘、斩首示众的结局后,他的起义大业,便从内部一点点烂掉了。
他当众戒酒、检讨过失、整顿军纪、发誓死战到底,做足了姿态。
可人心,早已散了。
上天都把你结局写死了,再拼命,又有什么用?
手下士兵逃的逃,散的散,还没等童贯的十五万精锐南下,只是地方州府的寻常官军,便轻而易举将他们击溃,赶出县城。
未来席卷东南、建国称帝的永乐政权还未成型便土崩瓦解,胎死腹中。
方腊,成了丧家之犬。
只能带着残余的一批部下,逃进深山,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山洞不大,篝火旁,只剩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部下。
有人低头拨弄着火堆,有人望着洞外漆黑的山林,有人唉声叹气,小声议论著今后的出路。
“教主,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啊”
“粮食越来越少,再待下去,不用官军来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要不下山投降?”
“放屁!投降也是死,天幕都说了教主要被斩首,咱们投降,能有好下场?”
议论声低低沉沉,满是绝望。
方腊没有参与半句,独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神空洞,心中翻江倒海。
这段日子,他每一天,都要在心里把那该死的天幕,骂上一千遍、一万遍。
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要昭示未来,为何不一口气说完?
先是说我建国称帝、天命所归,引得我提前起义,放占州县。
等我真的杀官造反,打下县城,又告诉我兵败身死、人头落地的结局!
若再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