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北玲大姐请客,在长征食堂摆了一桌。
史铁生显得十分激动,一如其他爱好文学的青年,见到心仪的作家。
因为有吴北玲在,那种生分感很快消失,邱石看看他的腿,问:“不能治吗?”
邱石依稀记得不知在哪里看过的,史铁生的病似乎跟脊椎有关,仅此而已。
史铁生摇了摇头。
吴北玲道:“不是不能治,而是治不好,受损的神经无法恢复。”
那就没有办法了,邱石心想。
话题都聊到这里,三人畅所欲言,也没什么忌讳。
史铁生现在给人的感觉还挺开朗,但他并非一直如此,谁在最好的年纪突然失去行动能力,都会难以接受。
他曾有过自寻短见的举动,三次。
而上天对他的摧残,似乎没有尽头,前两年他又失去了心灵的依靠,他的母亲。
也正是母亲的临终遗言,让他好好活着,才使他振作起来。
邱石把他准备放在《未名湖》上发表的稿子,看了一遍,是篇小说,叫《没有太阳的角落》。
讲的是三个因身体残疾被社会边缘化的青年,在街道生产组工作,后面又遇到一个聋哑的新同事,是个姑娘。
展开的关于尊严和爱情权利的思考。
小说使用第一人称写法,其中的“我”,显然就是史铁生本人。
由此可见,他正处于一种走出来又没走出来的状态之中。
能把残疾这件事写出来给别人看,意味着他走出来了。
小说围绕着残疾这个话题,又说明他没走出来。
文章还略显青涩,跟他后面的神作《我与地坛》无法相提并论。凡事总得有个过程,目前史铁生刚开始创作。
史铁生道:“听说邱作家您在红馆给待业青年指导写作,我是真想去啊,哎,实在是行动不便。”
“那个你不用去听。”
邱石摆摆手道,“文学这个事太吃天赋了,我只是教他们通俗小说写作,有些人学得好的话,可以混口饭吃。你写的东西是有思想性的,你该走纯文学这条路。”
史铁生讪笑:“其实我也只是想混口饭吃。”
“那我也不能教你那些东西。”邱石笑道,“不然有人该骂我了。”
吴北玲插一嘴道:“我可不骂你,通俗小说才挣钱呢,只是咱们发表的渠道太少了。铁生家里的情况现在挺困难的,把日子过好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又没说你啊北玲大姐————
邱石拍拍史铁生的肩膀道:“你可以的,刚开始写作,能写成这样,我只能说你很有文学天赋。”
史铁生欣喜:“真的?!”
“骗你有糖吃吗。”
来自邱石的肯定,让史铁生信心倍增,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似乎忍不住要马上回去创作。
既然结识了,又有北玲大姐相托,邱石还得跟他唠点干的。
希望他少走点弯路,尽快出名,把日子过好吧。
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咱们抛开其他的先不谈,铁生你如果想早点吃上写作这碗饭,改善家庭状况,记住我一句话:写乐观的东西。会有奇效。”
他的这篇《没有太阳的角落》,只看作品名也知道,并不乐观。
多写乐观的东西,人也会更乐观一点吧。
史铁生喃喃自语:“写乐观的东西,乐观————”
吴北玲则碎碎念着“会有奇效”,忽地眼前一亮,惊喜道:“对!铁生,一定要记住他的话,这是你的创作密码!”
北玲大姐也不是一般人呐,邱石感慨。
这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邱石你毕业后留校吧,你一准能成为一代名师!”吴北玲兴奋道。
在她看来,这句话价值万金。
她原本已经想好,铁生崇拜邱石,看过他所有作品,无论如何,她也得缠着邱石,让他手柄手指导铁生写作。
得,人一句话搞定。
太厉害了!
1979年的秋天,充满了诗情画意。
九月末,邱石被班上同学拽着,去国家美术馆,看了一场《建国三十周年全国美展》。
见到了画家罗中立的那幅《父亲》。
当时他也生出了馀华式的惊叹:卧槽,怎么画得这么好,妈的!
如果没有画作中老农耳朵上夹着的那支圆珠笔,那就更好了。
当天美术馆里面在展览,外面也在展览,沿着馆外公园的铁栅栏上,起起伏伏地挂满了奇怪的油画、水墨画、木刻和木雕。
人民群众从来没见过的风格。
很多人都看懵了,讨论着“画还能这样画”?
邱石也看懵了,大多看不懂,反正够奔放的,想来作者想要传达的“自由奔放”的概念,本身就比画作更有价值。
造成的动静不小,有人形容是一颗原子弹落在了艺术界。
这就是星星画展。
领头的有五个人:黄锐、王克平、马德升、曲磊磊、钟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