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坐绿皮火车来首都时,很热闹,年底回去冷冷清清。
这年头自然没有春运,很多在首都求学的大学生,没有回家。
没人不想回家过年,但来回一趟,三级工一个月的工资,还扛不住造。
时下国企施行的是“八级工制度”,八级是技术工的巅峰,月薪在一百至一百二十元之间,凤毛麟角。
三级工的月薪是五十至六十元。
看地区。
邱石这趟单程的火车票钱是二十四块,另外还得坐公交、大巴,外加路上的吃喝花销,肯定比学校贵不少。
过年回家还不好空手。
如果不是利用课馀时间努力爬格子,姜晓肯定也会留校。
这趟倒是一路都有座位,但总觉得少点什么。
喊过小曹同志,她自从下乡插队后,就没在首都过新年,今年想感受下久违的家乡春节。
将近两天后,当邱石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袁畈大队,在一片嘘寒问暖中,走进二小队时,老远看见自家老宅不远的东坡自留地那块,立起一栋红砖平房。
两扇进户门。
等于看起来是两栋一联两间的红砖房,紧挨着盖在一起。
大哥还是没拗过大嫂。
也罢,住在一起固然其乐融融,分开来住,也会少些矛盾。
各有各的好。
盖这栋房子,总共花了一千二,邱石分两次汇回家一千五,多馀的钱让大哥找木匠打了些新家具。
这年头农村盖房子,也只能搞成这样了。
连钢筋水泥都弄不到,更别提其他的。
“哎呀,邱石回来了!”
小山洼里,瞬间沸腾起来。
社员们纷纷抢脚从家里跑出来,熊孩子们行动最迅速,小股汇成大股,一窝蜂奔向大塘角。
好在邱石早有准备。
邱雨心心念念的大白兔,这回也给她搞到了。
贼难买。
“七粒大白兔奶糖等于一杯牛奶”的gg词,这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应该都不陌生,那可不光是糖果,是营养品。
产地还在上海。
最早叫abc米老鼠糖,糖纸上也印着米老鼠,不用迪士尼法务办出马,米老鼠被认为是崇洋媚外的干活,直接滚粗。
换成了白兔。
“别抢别抢!都有份!”
邱石这大包小包的,上千公里拎回来,自然不是闹着玩的。
年货打得很足。
都是本地见不着的玩意儿。
一路被社员们簇拥着回到家里,邱岩算到弟弟这几天会回,早有准备,拎出一挂炮仗,里啪啦炸了一会儿。
本地的习俗里有说法。
热闹喜庆自不用提,还能惊走路上沾到的“脏东西”。
陈香兰拉着小儿子的手,探头往他身后打量。
“小曹姑娘呢?”
邱石心说,我就知道。
来吧,茶话会摆起来,社员们都望眼欲穿了,迫不及待想知道首都的新鲜事。
这一年关于邱石的消息,也传回来不少。
由大队出钱,还特地买来五六月份的两本《人民文学》,至今还摆在大队部最显眼的位置,跟那些历年获得的锦旗、证书啥的,放在一块儿。
明年估计会撤下来。
朱玮跟邱石唠过,他们编辑部要给《芙蓉镇》出单行本。
陈香兰煮来一碗鸡蛋和肉里找面条的吃食,邱石一边吃,一边跟社员们唠嗑,还得回答他们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二小子,天安门城楼真的天天往上挂画象?”
“听说大会堂里的桌椅,都是固定在地上的,怕人搬走?”
“首都那边,男女真敢并排走马路?还挽着手?”
累死我算逑。
邱石怎么爬上床,睡着的都不知道。
大抵是老爹出手了。
带着太多行李,一路都没敢真睡,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衣服还没穿好,已经听见厨房里,传来老妈重新烧火做饭的动静。
等邱石洗漱好,热腾腾的包面也摆桌上了。
有些地方叫大馄饨,浙江叫扁食,四川叫抄手,都是一个玩意儿。
吃个早午饭,红砖房干净敞亮的堂屋里,三个老爷们蹲着看—一坐在马扎上。
还有个小黑妞,她真蹲着,嚼着糖果一脸腻歪,手上还抓几颗。
“邱雨你省着点吃吧,几顿给你造完了,你牙齿还要不要?”
“小孩牙齿掉了会长,我不怕!”
小丫头昂着脑瓜,有恃无恐。
邱石又望向三个老爷们,老爹有话想说,老舅大抵是年又不好过,想弄俩钱,大哥没啥想法,纯粹是好久没看到他。
“爸,有话就说呗。”
邱大山正色道:“大包干你听说了没?”
陈二宝插一嘴道:“这话问的,你都听说了,他能没听说?”
邱大山瞥他一眼。
陈二宝坐姿不变,手提马扎,两脚后撤,拉开距离,嘴巴闭得严实,空气都挤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