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后半段,许蝉已经把附近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了。
这片地方叫柳巷,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一片还没拆完的老居民区,巷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条被揉皱了的麻绳,把一排排灰扑扑的楼房串在一起。
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许蝉每次和许文辉一起下楼闲逛,都能捡到不同的小纸片,每次上面都画着不同的女人,附几行文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她拿起来就读,“找……小……姐,包……什么,电话1375……”
许蝉认识的字不算多,读起来有点费劲,她刚念叨没几个字,就被一旁的许文辉一把夺过纸片,许文辉涨着脸,面红耳赤,“你这孩子,念那么大声干嘛?啥玩意都捡!”
许蝉吓一跳,不明所以,问道:“爸爸,刚刚那上面写的什么?小姐是什么意思啊?”
“啥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清楚,好了好了,还走不走?”
他嚷嚷了两声,声音莫名有点大,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叫她看前面的路。
许蝉的注意力被路上的东西打断,也就没再问。
许文辉放假的时候会带她出去转转,他的二八大杠是从二手摊子上淘来的,一骑就咯吱咯吱响,车头的位置生了锈,拐弯不太灵活。
许蝉坐在横杠上,抱紧车头,屁股颠得生疼,但眼睛一刻不停地到处看,到哪儿都问。
许文辉指着路边的大楼告诉她,这是商场,那是电影院,那边是邮局,许蝉记住了怎么从租住的房子走到最近的那条街上,怎么拐弯,怎么过马路,过马路要左右看,要走斑马线,许文辉反复跟她说了好多遍,还有红绿灯,和乡下完全不一样,乡下的路不够宽,也没有让行的说法,大家都随便走。
她下学期将要去读的学校现在是闭校时间,进不去,许文辉就只带她在门口转了转。
“这就是你之后要读的学校。”
许文辉脸上有几分得意,叉着腰,在大门前站定。
许蝉仰起头去看,然后就不动了。
村头那所小学最开始是一个下乡的大学生办的,附近的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
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两排平房,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窗户上的玻璃也碎了好几块,说好会补,但一直没有,只好用硬纸壳糊着,操场也不能说是操场,只是一块泥地,一下雨就变成沼泽。整个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人要交三门课,不过本来也没多少学生,两个也就够了。
之前听爷爷唠叨,村长说再过两年就不办学校了,实在是办不起,镇上虽然有小学,但村子里的孩子去那里读书并不方便,爷爷说这件事的时候,眉飞色舞,很是高兴,觉得不办正好,反正他本来也不想让许蝉去读书,这样正好干脆不用去了。
眼前这所学校,校门是铁艺的,教学楼侧的墙体上写着“宁市绿城小学”,每个字都是端端正正的楷体,一笔一划,许蝉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看见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在阴天里也是亮堂堂的。
每扇窗户都嵌着完整的玻璃,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
许蝉站在铁门前,两只手抓着门上的铁条,脸贴在栏杆中间,鼻尖都快碰到门锁了。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许文辉在旁边咳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
许文辉站在她身后,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来,眉毛挑高,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不错吧?”
许蝉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看着许文辉,捧场地说:“爸爸,这个学校比我们村的那个好一万倍!”
许文辉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那可不,城里嘛,跟咱乡下不一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学校,村里那个顶多叫个……叫个学堂!”
许蝉又把脸转回去,继续趴在铁门上往里看,看了许久都看不腻,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许文辉站久了,想走,于是唤她,“好了,不看了,等你开学后有的是时间看。”
许蝉跳了一下,两只手从铁门上松开,转过身来对着许文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爸爸,好想明天就开学!”
许文辉啧啧两声,“嘿哟,等你真开学了你就又想着放假了。”
他把自行车撑架踢开,跨上去,“走了,带你再转会儿。”
他说:“你得记住怎么从家去学校,以后爸爸没时间送你,你得自己来上学,放学也是。”
他拍了拍横杠,“上来。”
许蝉爬上去,屁股刚坐稳,许文辉就蹬出去了,自行车在巷子里拐来拐去,许文辉一边骑一边给她指路,来回走了两趟,许蝉已经把路线记得滚瓜烂熟。
第三趟的时候,许文辉有些累,在巷口停下来,用脚撑着地,低头问她:“记住了?”
许蝉把路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头,“记住了。”
许文辉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蹬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条岔路,“对了,你看那边,那就是你哥哥的学校,和你的就隔条街。”
许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