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静得只剩风声。
秦九韶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辛弃疾心上。
“朝中有人参了李显忠李帅。”秦九韶说,“说他擅开边衅,劳师糜饷,致使北伐大军困于汴京,进退失据。”
辛弃疾盯着他:“谁参的?”
秦九韶摇摇头:“参的人多,领头的是谁,查不出来。可有一条——史浩虽然倒了,他留下的那些人还在。他们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北伐打下去的机会。”
辛弃疾沉默了很久。
杨石头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听得似懂非懂。可他看见辛弃疾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辛帅……”他小声叫了一声。
辛弃疾没理他,只是看着秦九韶:“张浚张老帅呢?”
秦九韶叹了口气:“张老帅压着。可他年纪大了,朝中那些人又缠得紧,他能压多久,不好说。”
辛弃疾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秦九韶又说:“李帅让在下给辛帅带句话:快些回去,快些回来。北伐这口气,不能断。”
辛弃疾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过来,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桌子。他连声道歉,拿抹布胡乱擦着,眼睛不敢看那些当兵的。
辛弃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秦先生,您从汴京来,李帅那边粮草还够么?”
秦九韶说:“够。张老帅从江南又拨了一批,已经在路上了。可朝中有人卡着,不让拨太多。说怕北伐军坐大,尾大不掉。”
辛弃疾冷笑了一声。
尾大不掉。
北伐军还没打到黄龙府,就有人怕它“尾大不掉”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茶棚边上,看着外头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田野里,有人正在犁地,赶着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牛走得很慢,人走得更慢,可他们没停。
“石头。”
杨石头跑过来:“末将在。”
“去告诉张弘范,歇够了就上路。天黑前要赶到盱眙。”
杨石头应了一声,跑走了。
秦九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田野,看着那些犁地的人,忽然说:“辛帅,您说,他们知道北边在打仗么?”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秦九韶看着他。
辛弃疾说:“他们儿子在北边,爹在北边,兄弟在北边。他们知道。”
秦九韶不再问了。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张弘范躺在马车里,眼睛闭着,可没睡。他在想刚才秦九韶说的那些话。
朝中有人参李显忠。
有人卡粮草。
有人怕北伐军坐大。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太多这种事。仗打得好好的,后头的人开始扯后腿。扯着扯着,仗就打不下去了。打不下去,那些死在前头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想起黄龙府那扇门闩。
想起扛着那扇门闩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劲儿。
那股子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辛弃疾眼睛里来的。是从杨石头怀里那盏灯上来的。是从周大那句“俺不恨了”里头来的。
要是后头的人把那股子劲儿扯没了,怎么办?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前头辛弃疾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直,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慢,可没停。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攥紧了拳头。
刘大柱坐在一辆马车上,跟几个伤兵挤在一起。他很久没坐过马车了,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可他不在乎。他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盯着辛弃疾的背影,盯着那杆在风里飘着的旗。
旁边一个年轻伤兵问他:“老丈,您真是岳家军的?”
刘大柱点点头。
年轻伤兵眼睛亮了:“朱仙镇那一仗,您打过?”
刘大柱又点点头。
年轻伤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岳帅……岳帅长啥样?”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高。瘦。眼睛亮,亮得吓人。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你就想跟着他冲。”
年轻伤兵听得入神,又问:“那您见过岳帅杀人么?”
刘大柱摇摇头:“岳帅不杀人。岳帅带人杀人。”
年轻伤兵不太懂,可他觉得这话里有东西。
刘大柱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打。打完这仗,你也能跟你孙子吹牛。”
年轻伤兵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虽然他还没孙子。
傍晚,队伍到了盱眙。
盱眙是个小城,城墙不高,可挺结实。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见来了一队人马,赶紧把路拦了,问清楚了才放行。
辛弃疾让队伍在城里找地方歇下,自己带着杨石头和秦九韶,去了县衙。
知县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辛弃疾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慌慌张张地迎出来,作揖行